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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ㄚ的距離

人類在無私的環境中,可以卸去一些多餘的矜持;抑或是冷水坑的溫泉,有著讓人從靈魂溫暖的魔法?(123RF)
人類在無私的環境中,可以卸去一些多餘的矜持;抑或是冷水坑的溫泉,有著讓人從靈魂溫暖的魔法?(123RF)

文/李淑楨(專欄作家)
都市人總是被迫擠在很小的空間裡,不論是肉身的空間還是虛擬的空間。可是,心靈世界的界線與距離,卻如同當年的柏林圍牆一樣地遙遠……

都市人的肉體距離其實很近,就像上下班的顛峰時段,在擁擠的捷運車廂裡,抓著包包的手背碰得到中年男子的肚子;又像連假返鄉,高鐵、台鐵開賣時的網路壅塞,大家在線上的距離是這麼地近。

裸露是彆扭還是自在?

那天,我陪一位國外的朋友到陽明山一日遊。從小油坑、擎天崗,最後來到冷水坑的露天泡腳池。為了滿足國外朋友的好奇,我獻出了我在陽明山的第一次,但對我來說實在有點困擾,因為對面的阿嬤覺得我面熟,一直盯著我看。為了減低這分尷尬,我只好低著頭,一直看著溫泉池中的腳ㄚ。每個人的腳ㄚ赤裸裸地在池中飄蕩著,這樣的時刻,裸露一點都不奇怪。這份不奇怪,倒讓我覺得十分奇怪。

腳ㄚ對於現代人的生活來說,應該是很隱密的象徵。一般人的生活中,很少有機會需要在陌生人面前露出這麼私密的部位;會自在的裸露,通常都是在家人或是親密的愛人面前。當然,性感的涼鞋、設計新穎的時尚線條不在此列,那是精心打扮的一環。不過身為表演者,我經常必須在許多工作人員面前光著腳ㄚ,甚至有時候要幫演對手戲的演員洗腳或是脫襪子。在排練場,也常常有些課程、彩排、暖身,都是必須在赤腳的狀況下完成。

除了基於安全防滑的目的,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為了卸下每一位演出者及每一個學員的心坊,希望大家都能夠親親切切地踩在土地上,釋放演出的能量。由此可知,露出腳ㄚ對於人類來說,雖然裸露的部位無關風俗,但在心理層次上,這是突破心靈界線很重要的一步。甚至在一百年前或是更久,不論西方、東方,女性的腳踝相當於私密的身體部位,是非常需要捍衛的。

基於以上的種種,那天在池中,數雙大小、顏色、寬度不一的腳ㄚ,以很近的距離泡在同一池溫泉中的景象,讓我覺得十分奇怪。

最美的一幕是親情

而當我正沉迷於這分不奇怪中的奇怪時,來了一組家人。一個壯年清瘦的男子,攙扶著拄著拐杖的男性長者,後方跟著一位皺著眉頭、年長的女性。由於兩位男性長得十分相像,我判斷應該是父母與兒子。兒子攙扶父親坐下之後,開始褪去父親的鞋襪,捲起父親的褲管,再輕輕地將父親的雙腳放進溫泉池中;旁邊的母親,露出些許焦慮地看著兩人。眼見父親安穩地泡著腳後,兒子轉身請母親享受溫泉,母親搖搖頭,走到稍遠的地方,兒子便在後方等待。父親的臉上,顯得微微不安,也許與陌生人如此親密的距離,對於這個年紀的長輩有困擾;也或許,手上的拐杖與不方便的行動,讓他羞於展現在人群中。不過,即便不安,也可以感覺到腳ㄚ的放鬆,對他來說能戰勝這微微的無措。

實際上,兒子對待長輩的輕柔,已經叫我看得目不轉睛,但是後面的畫面,才讓我真正入迷。

浸泡了約莫十分鐘,父親回頭示意。兒子上前先讓父親稍稍轉身,然後用左手溫柔地端起父親的腳,用右手仔細地擦拭。父親除了努力讓自己維持平衡,也專注地看著被擦拭的年邁雙腳,之後,很輕很輕、很不好意思地跟兒子說:「謝謝你。」父親聲音的成分,就如同年邁雙腳的皺紋,是這麼的有故事。這句話涵蓋的情感,就像小油坑不斷湧出的硫磺煙霧一樣,豐滿濃厚。

不知道是不是大自然的能量,讓人類在無私的環境中,可以卸去一些多餘的矜持;抑或是冷水坑的溫泉,有著讓人從靈魂溫暖的魔法?一家三口淡淡離去,我再次低頭佯裝捲著我已經沾溼又拉不起來的牛仔褲褲管,但沾溼的豈止是褲管啊!

國外的朋友在上山前問我:「陽明山上有什麼?」我當時回答:「有很多種地形、地貌。」現在,我可以更準確地說:「陽明山上,有都市人渴望的精靈,脫了鞋襪,精靈就會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