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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你會怎麼介紹我?

更深刻地去思索生命的重量與價值,並且對每個不同生命的尊重。(123RF)
更深刻地去思索生命的重量與價值,並且對每個不同生命的尊重。(123RF)

文/余秀芷(專欄作家)
陽光炙熱如夏的午後,我搭車準備前往威威的學校進行演講;這一次的演講我在心裡彩排好幾次。應該說,威威還沒出現在我生命中時,就開始想像:如果他的朋友們問起他「我是誰」,他會怎麼介紹我?如果我在他就讀的學校中演講,他會怎麼看待我這段生命歷程?

成為障礙者後的第20年,我已經當姑姑,也早已當了阿姨。回想過去,那段自卑到害怕未來的自己,也曾擔心過將來加入這家族的新生命,會以什麼模式相處?當然過去有許多的想法,現在看來都很好笑,但當時的我,真是澈澈底底庸人自擾。我擔心未來外甥與姪子會不會害怕我的輪椅?會不會不想要與我出門,不希望我出現在他們的活動中?

遊戲中 培養同理心

2007年,大姊的兒子威威出生,隔月大妹的女兒亞亞也加入,他們天真可愛的模樣,十足融化了阿姨們與阿嬤。當他們還是嬰兒時,我會輕輕推動娃娃車,讓他們漸漸入睡;當他們學習跨步,我是他們的學步車,他們愛推著我往前走,不小心撞到牆壁時,我驚呼的聲音惹得他們咯咯大笑。他們從小見我,就是坐在輪椅上的模樣;對他們來說,障礙者是一起生活在這環境中的人,是理所當然的存在。因此,對於其他障礙者,也相對沒有其他孩子一般的好奇眼神。

當然,他們也曾對我好奇過。威威小時玩戰鬥陀螺,這個互動式的遊戲,需要有人對戰才會有趣,於是他希望我可以陪著玩,當他的戰友。不過對於低於輪椅高度的戰鬥盤,玩起來需要折著身體,非常吃力。威威發現了這事情,問我可不可以走下輪椅,蹲在地上玩?那一次,我以他年齡可以理解的語言,解說了我的身體狀態。

「我沒辦法蹲著耶。」

威威:「妳為什麼只能坐在輪椅上呀?」

「因為我生病了,這個病讓我的腳沒有力氣了,所以現在輪椅是我的腳。」

威威:「吃藥就會好了。」

「很可惜,吃藥也沒辦法讓我的腳有力氣。」

當時幼稚園的他聽完我的解釋,思考好一會兒:「好,我知道了!」威威跑去搬了一個小板凳增加盤子高度,讓我可以輕鬆陪他一起玩。

之後的每個遊戲,他都會設想到我舒適的遊玩高度與方式,更在堆疊積木、建築起101大樓的時候,不忘在門前擺上斜坡,說是讓輪椅也可以進去。從小,藉由與我的相處,了解這環境中不同族群的人,因此在他們的思考中,鍵入了同理元素,很自然地在任何場域以及生活中,將體貼不同狀況者的設施,視為理所當然的事。

看見差異 學會尊重

現在威威長大,已經是小五生。我經常想像的場景,也在這時候真實上演。受到學校老師的邀請演講,這是威威第一次坐下來聽我訴說生命經驗,也是演講這麼多年,最緊張的一次。他就坐在我面前,聽我娓娓道來發病時的驚慌失措,癱瘓時的無法接受,以及在家人愛的後盾裡勇敢面對。威威專注地聽著,這次我以小五生能懂的方式,陳述自己的人生歷程。

之後的每個遊戲,他都會設想到我舒適的遊玩高度與方式,更在堆疊積木、建築起101大樓的時候,不忘在門前擺上斜坡,說是讓輪椅也可以進去。(余秀芷/《停泊棧》提供)之後的每個遊戲,他都會設想到我舒適的遊玩高度與方式,更在堆疊積木、建築起101大樓的時候,不忘在門前擺上斜坡,說是讓輪椅也可以進去。(余秀芷/《停泊棧》提供)

演講後,威威推著輪椅帶我逛了一下校園。他向我介紹操場新建設的共融遊戲區──讓障礙學生與非障礙學生可以一起玩的小區塊──我開心這環境的進步,威威壓低身子在我耳邊說:「我覺得還可以做得更好,因為這些遊具,沒有一項是妳可以一起玩的。」仔細看了一下,確實沒有輪椅使用者可以靠近的遊具。這個小五生,比設計遊具的專家學者更有概念,因為經常與我相處,那對於無障礙敏銳的觀察力早已內建在心裡。

隔日大姊在手機裡傳來訊息,告訴我昨晚他與威威有段母子的交流時間,兩人討論了我的演講,也談了許多演講中沒提到的部分。大姊說她話鋒一轉:「母親節要到了,你要送我什麼?」威威淡定地回:「我送你母親節禮物是,我還活著。」大姊被這回覆逗得大笑,而我感受到威威在演講中被震撼與影響的層面,他更深刻地去思索生命的重量與價值,並且對每個不同生命的尊重。

──轉自萬海航運慈善基金會《停泊棧》期刊83期◇

【關於 余秀芷】
漢聲廣播電台主持人、專欄作家、演講者。
18年前因病癱瘓,透過書寫抒發心情和傳遞理念。
走出內心的陰暗後,才發現有障礙的環境才是身障者真正的困境。
期待坐著輪椅也能回到原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