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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入夢

故鄉,對他們或有不同的詮釋,但相同的卻是大家都有一份無法割捨的戀棧與忘情。(Pixabay公有領域)
故鄉,對他們或有不同的詮釋,但相同的卻是大家都有一份無法割捨的戀棧與忘情。(Pixabay公有領域)

文/戴振浩
心裡濃濃的思鄉情懷,即使客居異鄉多年,故鄉的種種仍然常常入夢,只是,夢裡時光已錯置得越來越嚴重,熟悉的臉孔也越來越模糊⋯⋯

並不是我的血液裡凝聚太多流浪的因子,也不是毫不戀棧故鄉的昔日情懷,當時會遠離故鄉,只是在那個年代,故鄉沒有我夢想著床的落腳處。

孩提時代,辛勤的家人,毫無選擇的躬耕維生。在酷暑嚴寒中,物力維艱的年代裡,全家人用生命呵護每一棵蔬果、作物長大,讓每一群家禽、家畜平安順利,它們和我們全家的生命,時時刻刻的緊緊結合在一起。

我們從沒有想過「財富」兩個字,我們只是卑微的祈求風調雨順,期待瘟疫遠離,即使整桌都是沒有油水的蔬菜也無所謂。但希望在煤油燈下有一頓可以溫飽的晚餐,殷切的期盼能一夜好眠,不必清早就被喚醒,半夢半醒的到田裡工作,迎接朝陽。

離開家鄉到城裡讀書,與其說是奮發向上,其實內心摻雜了更多想要逃離「困苦」的強烈意志。在升學錄取率極低的年代,進入城裡讀書,就是脫離困苦的開始。

雖然在城裡讀書,檯面上是以成績和所有的同學拚比高下,實際上心底卻為城市的生活調適所苦。有好長好長的一段時間,我因為那些沒有吃過的酸辣食物、沒有聽過的油嘴滑舌、沒有去過的名勝街坊、沒有見識過的豪氣干雲,當了一陣子的忠實聽眾和擁有「土包子」的稱號。

那時候,我感覺故鄉的人情味固然很濃郁,但是城裡的「天」好大,顏色更是五彩繽紛,鮮豔奪目。

每一次返家探親的時候,父母親在餐桌前,總要問問我的成績和在城裡的生活,既擔心我跟不上同學腳步,又擔心我迷失在花花綠綠當中。其實父母親不了解,以他們給我的零用錢,扣除了往返的交通費後,連想吃一碗陽春麵都算奢侈,我哪還能有什麼想像和搞怪的空間。

在同學們面前,就生活見識而言,我是十足的鄉巴佬角色,所以,我只能在學習成績上博取尊嚴。入睡前,每每想起父母佝僂勞苦的身影時,也是我勤苦讀書的重要原動力。

隨著工作的派遣分發,我離開故鄉更遠了。我見識了更多的天空色彩,更多的人情冷暖,更艱苦的環境考驗,所以我更清楚的了解,我將會是離開故鄉的旅人,需要自我打理,需要學會在流浪中自我取暖的旅人。不只是遠離父母的叮嚀關照,而且還是一個「烏鴉反哺」和「鮭魚歸鄉」的實踐者。

雖然回饋給父母的金錢物質,只是杯水車薪,但是我看到了父母滿臉皺紋下難掩的喜悅和雀躍。我想那不只是金錢物質本身,而是他們知道:他們的孩子已經不再那麼畏懼他們心中那個陌生、險峻的城市,以及那些他們聽不懂的國語和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鄉變故鄉。旅人的瀟灑也會有疲累的時候,也會有想要歇腳的時候。於是,客居他鄉異域的旅人和本地人共同建立了孩子們的新故鄉。孩子的嬉笑怒罵中,誰也管不上誰是從哪裡來,誰家說的是什麼語言,他們只管說他們聽得懂的話,他們編的正是和父母們不一樣的童年詩篇。

「爺爺!奶奶!再見!我要回家了!」

「你們要回哪一個家?」

為了在外謀生,不得不離開故鄉!父母親或許可以理解其中的苦衷,但是對於下一代「他鄉變故鄉」的變調走味,即使我們提高了更密集的回鄉探親次數,但他們的心底似乎仍存在著許多的焦慮與不認同。

故鄉,對他們或有不同的詮釋,但相同的卻是大家都有一份無法割捨的戀棧與忘情。

離鄉千萬里,然當年故鄉風月、親人身影,面對晚霞、月亮和星子所訴說的私密囈語,以及在故鄉無法破繭的苦悶,卻是身在異鄉為異客時,夜夜療傷止痛的心靈慰藉。願今夜,故鄉入夢,入夢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