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平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要升小學六年級的暑假,阿公的派報社。
清晨四點,天色剛刷上一層淺白的交界線,客廳就已經點起兩炬柔弱的黃光。一片寂靜裡,阿公拉開鐵捲門,從城鎮配報的小發財車緩緩停靠,把捆成一疊五十份的報紙丟擲到室內,敲擊著大理石地板幾聲沉悶的聲響。
阿公點交完數量之後,就會折回屋裡,叫我起床,雖然前晚已經不到九點就上床報到,但在一切都還處於昏天暗地的清晨起床,還是一件折磨人的苦差事,阿公對付每天只想跟棉被和床墊連成一體的我,有一套標準程序。
先把家裡的五隻混種犬餵飽之後,他會從體型最大的混種秋田「壯丁」的碗裡,捏起幾顆狗糧,走到我床邊,把狗糧一顆顆藏在我的衣服和棉被枕頭下,牠會興奮地跳上床,毫無節制的把床墊踩得像波浪般起伏震盪,用濕涼的鼻子嗅進我的衣服,我很快就會唉叫著舉白旗投降,每次跳下床我都會皺著臉,不滿地抗議,但阿公似乎只是把它當成有趣的餘興節目,哈哈哈豪邁地笑。
站在廁所洗臉台前,採光不充沛,及還在等待重新暖機的思緒,我拿著牙刷猛揉眼睛,愣怔看著老式洗臉盆裡悠游的幾隻金魚,才想起是昨晚跟阿公去那個只比公園還大一點的夜市撈來的,回來後阿公就很率性地把牠們倒到洗臉盆裡。
我抓抓睡得蓬鬆的亂髮,拉著矮板凳,墊著站上廚房的流理台上盥洗,阿公在旁邊幫我煎荷包蛋,阿嬤還沒去世之前,這都是他每天早上一手包辦的工作。當時村裡的人口還沒有向外流失得這麼嚴重,報紙是傳遞資訊和商機的重要媒介,家裡印製夾報廣告的影印機整天都持續運轉,空氣裡懸浮著碳粉被機具加熱後的粉塵和臭味。
印象中他們總是戴著棉製的白色口罩,雙手滿覆黑色的鉛墨,白淨的水杯、電話、牆壁跟月曆上,都抹上黑色指紋。阿嬤常常幫忙處理夾報廣告到半夜,為了讓她能多休息幾個鐘頭,阿公將做早餐的責任一攬就是十多年,他們是相親結婚,都不善對彼此表達,只會沉默地用行動付出樸實的體貼。
我把荷包蛋跟醬菜,都放到盛著白粥的淺底碟子上,淋了一點醬油,慣例地站上板凳,每次我吃飯那五隻大狗就把我團團包圍,阿公索性要我站在板凳上吃飯。
阿公轉開收音機,一邊聽著晨間新聞,一邊用剪刀把報紙上的紅色尼龍繩剪斷,坐在那數十年來都擺放在同一個位置的木椅上,開始夾報。
本來報社最鼎盛時,阿公還有請兩個阿桑來幫忙,但整個農村因為變遷而漸漸貧乏,繞整個村大半圈,僅剩下零星散落的幾個住家,而且都間隔著幾畝田地,根本無法養活報社經營的根基。但阿公只是豁達地說,還能動就會繼續做。似乎只是在為老邁之後,為還能執掌著舵盤,尋找一個能夠拋下已航行千里的疲倦舊錨,繼續開墾生活意義的地方。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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