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熟練地把一張張匯集所有資訊的「里民大聲公」,這張僅是A3大小對折的日報夾入報紙中,這份日報是阿公無心、跟隨著機緣一手創辦的。前幾年因為公路鐵路建設用地需求,里內有十幾戶人家跟田地被列為徵收區,被強制徵收的居民,號召平常就感情和睦的左鄰右舍,一起去跟里長連署抗議。縣政府派來的調解人員和居民開了好幾次里民大會,每次都陷入意見無法持平的僵局,草草散場。
里長每次都為了召集大家集合的時間大傷腦筋,用電話常常找不到人,必須一撥再撥浪費時間,用廣播,有重聽的老人家聽不清楚,索性就來拜託阿公做一張公告的傳單夾在報紙裡,上面除了通知下次的大會時間外,還整理出每次商談的過程紀錄,果然順利地解決了資訊難以統一傳達的問題。
而這場保衛家園的鬥爭持續了一年多,「大聲公」成為凝聚聲音的重要媒介,剛開始只是刊載著一些里民大會內容的嚴肅資訊,但傳播的功能實在太好,里長開始會放上一些地區停水、修路、新建設的里民需知。還有一次,在里長拜託阿公擠出版面的一個角落,放上他孫女的滿月照片,邀請里民來服務處領紅蛋沾喜的消息之後,它的附加用途就更多了。
陸續有居民開始付費要求阿公刊載自家訊息,比如嫁女兒的宴請地點;雜貨店與美容院的特價廣告;廟口酬神歌仔戲的演出時間;某某某長孫考上台北有名的大學;在颱風淹水過後的田裡發現幾隻四處貪食農作物的肥豬仔……也可以來刊上尋主啟示。
需求五花八門,都不是什麼需要特別關注的大項目,這份報紙的內容就發生在隔幾條街的一戶人家裡面,只要花一點零頭小錢,一個幾公分大的版位就可為委託者保留,說著每個人獨特的原鄉語言,讓每個細節都晉身為重點。
那段時間報社總是很熱鬧,大家都會趕著在阿公設定的四點截稿時間前,把手寫的內容送過來。阿公收款隨和,拿來當作款項的物品也是百百款,一隻每天會生蛋的母雞 (不附贈飼料,而那隻雞活了四年);賣不掉也是放著臭酸的水果禮盒;街角沒有名字的老豆花攤免費吃一星期的 (想當然為了不讓阿公虧本,我是必須排除萬難每天報到);夏季盛產的西瓜好幾顆,阿公生性儉樸,把冰不下的西瓜連著好幾天當晚餐吃,害我鬧了好幾天肚子(後來阿公才跟我說,他也是)。
而有一次里內,平常幫達官顯赫代筆贈予婚喪喜慶題字的謝叔,他總是一身碇藍色的中山裝,一頭銀亮的白髮,因為請託阿公刊登代筆題字的價目,興致一來就回家拿了墨寶,搬了梯子,在門口的報社招牌下提了「里民之光」四個字,之後就豪氣地轉身回家。
我皺著眉頭問阿公說:「按呢麻會使喔?」
「青菜啦!厝邊隔壁歡喜尚重要。忍氣求財,激氣相刣,知影沒?」阿公只是隨性地揮揮手,走到我身邊用食指用力地彈了一下我的額頭,「囡仔人莫按呢苦瓜面!會帶衰啦!」待續◇


loa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