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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時代下,那段小日子——我的同學曾群芳(3)

2月28日中午12時,臺北火車站前面正集結準備前往行政長官公署請願的群眾(大樹的上方),另外還有一些四處緊急通告與旁觀的民眾。(維基百科)
2月28日中午12時,臺北火車站前面正集結準備前往行政長官公署請願的群眾(大樹的上方),另外還有一些四處緊急通告與旁觀的民眾。(維基百科)

文/廖運潘
騷亂是1947年2月27日開始的,二二八那天我們都還在上課。教我們《經濟學概論》而正在講經濟思想史的老師伊太知良太郎說:「法國革命時巴黎索邦大學(Sorbonne Université)沒停課,所以我們也照常上課。」

二二八和地下黨

那天,學校6堂課都上完了。外面市面上的大鼓聲和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在行政院現址)的槍聲我們都聽得到,只是沒人注意到是槍聲,以為是鞭炮作響。下課時,學校派工友高天送通知我們外面發生的事情,要我們趕快回家。我還跑去新高堂書店/東方出版社買書,看到新臺百貨公司(前菊元百貨店)上面有東西丟下來,下面在燒。我避開那裡,走去延平北路太平町親戚九叔林能安家,才被詳細告知,第二或第三天晚上就戒嚴了。

我跑到巷口去,看到路上都是荷槍實彈的軍人,大概麻煩了,就騎腳踏車去北投找我弟弟運淮,到3月2或3日火車有通才回家。所以關於二二八詳細的事我不太知道。我們出來時,碰到一些學生,都有去中山堂聽演講。聽說中國兵會從新竹開上來,所以學生準備組織義勇軍到新莊龜山去攔截。學生當時沒武器,打算徒手應對,我則擔心被捲進去。

國民革命軍來臺接收時,我去到淡水迎接他們。他們是搭帆船過來的,從帆船下來時,破破爛爛的。他們的步槍有些是從日本接收的,其中一部分聽說還是軍閥時代的,都很舊,但只有2/3的人有武裝。他們背著紙做的傘和扁擔,可能裝的是糧食和食器等,看起來很重的樣子。有人跟我說,他去幫國民革命軍扛了一樣東西,不知道是什麼,像竹子一樣粗粗長長的,黑得發亮。後來才知道那是枕頭,兩、三人一起睡的。因為頭髮的油,枕頭又黑又臭。那時已經有點亂,所以我們的第三學期幾乎沒上課,我和曾群芳在一起的機會很少。

有學生想要武裝起義,我是想,他們要用什麼名義去?沒有訓練也沒組織,只是烏合之眾,等於去送死,在學校念書會比較好。和我常在一起的人沒像鄭文峰那麼激進。鄭文峰當兵時也不甩日本人,不怕死,也很敢打架。他的故鄉嘉義縣朴子鎮被槍斃了好幾個人。鄭文峰和我一起在臺大法學院商業專修科畢業後再插班經濟學系,我們平常聯絡不多,我是一天路過臺北車站時看到死刑犯槍決的公告,看到鄭文峰的名字,才知道他休學了,心中十分震驚和難過。

我沒發現曾群芳那時也有參與武裝起義。臺大商科畢業幾年後有一次,我在新竹縣竹東鎮上碰到他,我說,「難得看到你,我請你吃日本料理!」我們走到餐廳門口,他突然不進去,說有事,要去番婆坑。我問他去那裡做什麼,他說他有親戚在那裡。我還是想留他吃飯,甚至想載他過去,他堅持不肯。

後來我想,雖然那時他已經自新了,他還是怕連累到我和我岳父北埔姜家。我問過曾群芳,覺得那時他很不夠意思。他承認說他怕連累到我。原來是他爸爸曾鴻鈞在那裡打煤礦,所謂的親戚是他的爸爸。

民國39年(1950年),我從國立臺灣大學經濟學系畢業後,進高雄左營臺銀工作。那時陳英泰已經被抓走了,他是在銀行總行被帶走的。林從周也在臺銀上班,但我去臺銀時,他也被抓不在那兒了。我去高雄的第一天,入住臺銀的三樓單身宿舍,第二天清早聽到鼓聲,探出窗看到槍斃場景,死刑犯被綁在卡車前,背上插牌子,正在進行槍斃前的遊街示眾。當時我心裡很感慨,對這個國家深感悲觀。

當時,竹東、北埔被抓走很多人。我為了幫岳父姜阿新忙,在北埔住了12年。我是民國42年(1953年)2月離開臺灣銀行後,移居北埔沒多久就遇到曾群芳。後來,我們永光股份有限公司的茶葉事業失敗,什麼都沒了,我就到臺北螢橋來投靠大姊繡英和姊夫詹梅谷。民國54年(1965年),曾群芳在大同股份有限公司任職。某天,曾群芳和他竹南公學校的同學林健一來找我。那時我處境很慘,不知道未來怎麼走。我對曾群芳說:「很慘啊!」他說:「你本來就這樣啊!」我心裡想,欸,你這傢伙怎麼這樣講,好像我活該的樣子?後來我想,其實我們從學生時期就這樣子講話了呀!鬧來鬧去,其實那感覺仍真實地存在。

客家人的正義感特強,脾氣不太好。後來我才知道曾群芳也是客家人,原來是這樣。他看同學看不慣時就不甩人家,不想衝突就閃人。我後來才知道曾群芳被逮捕的事,他沒有告訴我。我在竹東見到他時,他穿著普通,完全看不出來他那時身邊發生了什麼事。他的事情我都是後來才知道的。他還提醒我寫書時不要寫他名字。

晚年的歌友

我和曾群芳後來比較常往來,是從加拿大回來後,部分因為參加綠水會的關係。2005年我返臺定居前,每年都會回來,每次一定會跟他去唱卡拉OK。後來,叫他來他都會來,但很少唱。他的好朋友鄭錦洲很愛唱歌,到最後幾年還是很愛唱,但一個人沒辦法唱,都會找他一起唱。曾群芳過世前一週,我才和他聊了很久的電話。我和群芳兄於3/4世紀之交淡如水。(廖運潘口述,曾士珍筆記)(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