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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深處，總有些意象頑強的奔騰，穿越千年塵沙，在民族的血脈中依然留下清晰的蹄痕。馬，便是如此。牠不僅是王朝更迭的見證者、英雄功業的承載者，更是華夏先人凝視生命時，一面深刻而複雜的鏡子。
人們似乎總在馬的身上，尋找著某種關於自身的解答。牠們的三種身影——逸出天外的「天馬」、共赴國難的「良馬」、洞明世事的「老馬」——宛如三段彼此呼應的旋律，共同奏響了一闋關於人生的恢宏樂章。這樂章，關乎理想，關乎責任，也關乎最終的沉靜與和解。或許，跟隨這不息的蹄聲，我們也能重新審視自己生命的旅程。
清 郎世寧《百駿圖》。（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天馬行空
漢武帝的雄心，是一種少年銳氣亟欲撐開生命的渴望。彼時的大漢，國力充盈，四夷震動，長城已不再是心靈的疆界。於是，這位血氣方剛的帝王，將目光投向了遙遠的西域大宛，投向了那傳說中日行千里、汗出如血的神駒——汗血寶馬。
後人回看，常聚焦於那兩場為求汗血寶馬而發動的遠征，評說其得失與代價。然而，倘若我們嘗試潛入那位帝王的內心，或許會發現，那份看似不計成本的執念，早已超越了對一匹優良坐騎的渴求。他將寶馬譽為「天馬」，又作〈天馬歌〉紀念這來自上天的禮讚。「天馬」似乎是漢武帝內心那份昂揚自信與宏大理想的完美化身，那份欲將帝國聲威投射至日月所照之地的志向。牠風馳電掣的身影，就是漢家子弟開疆拓土的步伐；牠神駿不凡的姿態，就是天命所歸的徵象。中國人喜歡用成語「天馬行空」讚歎猶如天才的文思，而它的源頭，就是這裡。
所以，當東漢工匠將那「馬踏飛燕」的瞬間凝固於青銅之上，那匹騰空而起、輕點飛燕的奔馬，便不僅僅是一件精妙絕倫的藝術品。它更像是一個時代的夢境，一個關於天賦、天命與少年立志的集體想像。那種意氣風發的神采，正是生命最初敢於追逐地平線外瑰麗朝霞的模樣。
清 郎世寧《雲錦呈才》。（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良馬負重
理想之火再烈，也終究要在現實的塵土中經受磨礪。生命的旅程行至中途，那匹遙遠的天馬，漸漸幻化為身邊默默負重、傷痕累累的「良馬」。牠不再是完美的理想，而是與我們血肉相連、共擔風雨的伙伴。
這份沉甸甸的情義，在唐太宗李世民為他的「昭陵六駿」勒石為紀的決心中，得到了最深刻的詮釋。相較於漢武帝的渴求與占有，李世民對待戰馬的姿態，多了一份追憶與感恩。「六駿」是李世民在幫助其父建立大唐之前，先後騎過的戰馬，分別名為拳毛騧、什伐赤、白蹄烏、特勒驃、青騅、颯露紫。他命藝術家用浮雕刻繪這六匹戰馬，在他死後列置於昭陵──他的陵寢之前。這背後透露的，是那些曾與他共赴箭雨刀叢的坐騎，都是這位「天策上將」赫赫戰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他生命中最忠誠的袍澤。
最動人的，莫過於那方名為「颯露紫」的青石浮雕石刻。畫面上，並非戰馬馳騁沙場的英姿，而是一個極其安靜的瞬間：大將丘行恭正俯身為佇立的戰馬拔箭。那被方形凝固的時間，是沒有對白的場景，卻充盈了一種生命之間完全互相理解的無言交流——戰馬的忍耐，與武將的溫柔，在冰冷的石材上，透出穿越時空的動人溫度。那一道留在馬身的傷痕，正是為主人、為社稷「負重」前行時，所必然刻下的印記。它不再是瑕疵，而是履行責任、忠於託付的勛章。
從天馬的完美無瑕，到良馬的瀝血生疤，這正是從嚮往到承擔的轉變。生命行至中途，便懂得了在塵世間每一步踏實的足跡、每一步踩在土壤或石礫的腳步，都會累積痠軟與疼痛。然而，那些創傷與疲憊，也終將沉澱為內在的厚度與光澤。
老馬識途
時光流轉，當天馬的激情與良馬的堅韌，都漸漸沉澱為過往，生命便迎來了第三重境界。《韓非子》裡「老馬識途」的典故，以一種樸素的方式，揭示了這最終的昇華。
春秋五霸之一的齊桓公，在春天時分命其大軍征伐遠方的姑竹國，戰勝歸來已是冬季。短短數月之間，因為季節帶來的景物變化，讓這支攻無不克的齊國大軍，已辨認不出哪裡是前進或歸往，而迷失在了山谷之中。年輕士兵的勇武與壯年將領的決斷，此刻都無濟於事。力量與方向，在這裡全然脫鉤。最終，是丞相管仲想起了老馬的智慧，命人將牠們放出。那幾匹被放出、看似步履蹣跚的老馬，並非依靠體力，而是憑藉刻印在記憶深處的路線圖，從容不迫地，將迷途的大軍引回了歸途。
這是一個深刻的隱喻。老馬的智慧，源自牠一生走過的無數歧路、經歷的無數風霜。牠不再需要向外奔騰，去證明什麼；牠也未必再有體力，載著戰士衝鋒陷陣。然而，牠無可取代的價值，體現在那份勘破迷惘、洞悉根本的沉靜之中。這種智慧，無法從書本中輕易獲得，只能由歲月親自贈予。它是在喧囂落盡後，聆聽到來自自己生命最真實的聲音；是明白何者可為，何者不可強求；是在複雜紛亂的世界中，依然能清晰的辨認出回家的路。而這，正是「知天命」──一種儒家思想裡，人生境界的理想姿態。
清 郎世寧《八駿圖》。（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蹄聲遠去，歸途在心
從天馬的意氣風發，到良馬的沉穩篤行，再到老馬的智慧通達——立志、篤行、知命，這不息的蹄聲，竟串聯起如此完整的一趟心靈之旅，譜出了一部跌宕而圓融的生命樂章。
牠們是華夏先人對人生的深刻體悟，是寄寓在矯健身影中的文化密碼。回望自身，我們的生命旅程，又正處於何種蹄聲之中？是嚮往著遠方的天馬，是背負著責任的良馬，還是如同老馬，已然找到了歸途？
或許，答案並不唯一，這些身影更像是在我們生命的不同時刻，反覆交替出現的心境與追尋。但這份來自古老文明的智慧，已然透過馬的意象，穿越千年，輕輕觸動我們的心房，引導我們踏出腳下的路，走向遠方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