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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文化的差異，東、西方藝術在人物畫上的表現也有所不同﹕東方人重視神韻和寫意，並不要求外形上寫實；而西方藝術自古就有要求寫實逼真的傳統。
例如古埃及人相信永生和復活，認為必須將人的相貌繪製在木板或雕塑成像，以便復活時靈魂能夠找到自己的形體而有所寄託。古埃及文明新王國時期的王后內芙緹緹（Nefertiti）彩繪塑像就是最好的例證。她不僅栩栩如生，其優雅、自信的神態令人歎服，而這卻是三千多年前的作品。
《內芙緹緹》王后塑像，埃及新王國時期，約西元前1340年；高50公分。（公共領域）希臘藝術：理想美典範
古希臘的人物繪畫，主要保留在陶器的彩繪中，當時人們日常的耕作、紡織，閱讀、作畫、舞蹈、體育等活動，甚至戰爭，都有生動的描寫。然而，這些彩陶畫並不能代表希臘畫家的寫實水準。
從古希臘流傳的故事可知，希臘畫家的作品已經有「幾可亂真」的水準。有一次，宙克西斯（Zeuxis）和帕拉修斯（Parrhasios）兩大畫家在一個場合公開競技，其中宙克西斯描繪的水果是如此的逼真，以致牆頭的鳥兒竟然飛向畫中的葡萄想要啄食。宙克西斯得意的要求帕拉修斯將蓋在畫上的布幔揭開，卻發現帕拉修斯畫上布幔就是畫出來的，於是不得不承認帕拉修斯技高一籌。
雖然今天我們無緣見到這些繪畫作品，但是從希臘人逼真又完美的雕刻作品看來，古希臘人的繪畫技術也必有可觀。事實上，希臘的藝術成就不只是物象的準確逼真，更在於為後人樹立了永恆的理想美的典範。希臘人講究的比例、諧和、均衡等美學原則，到今天還影響著世人；希臘藝術莊重、典雅、理性、內斂的精神，被後世尊奉為「古典」風格。這個風格不僅為羅馬人繼承，也為後來文藝復興以後的西方正統藝術所尊奉。
仿 米隆《擲鐵餅者》，原作約西元前450年。（公共領域）蛋彩畫
然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繪畫要達到逼真寫實，優良的媒材是不可缺少的。在中世紀畫家已經把顏料混合蛋黃來作畫，稱為蛋彩畫（tempera）；這種媒材一直盛行到十五世紀末。另外，在氣候溫暖的南歐則發展出一種溼壁畫（fresco），在抹了泥灰的溼牆面上作畫，這樣顏料被吃進壁面，便不會掉色。但不論是溼壁畫或是蛋彩畫，畫家都必須和時間賽跑，因為這些顏料乾得比較快，畫家沒有足夠的時間來慢慢進行精緻的描繪。直到十五世紀初，法蘭德斯的畫家凡‧艾克兄弟改良了調合顏料的油劑，促成了油畫的誕生，繪畫便有了革命性的進步。
這種新的媒材是以亞麻籽油混合樹脂等調製而成，特點是比較黏稠，而且乾燥的速度比較慢，如此，畫家就有充分的時間可以做精細的描繪，也可以重複塗抹出厚重的質感。此外，它還可以調製出變化豐富的優美色彩，色澤又能長期保持穩定不變。畫家更能隨心所欲的展現畫技。
就以凡‧艾克的作品《阿諾菲尼的婚禮》為例﹕商人阿諾菲尼和他的新娘在家中進行婚姻的儀式。畫家以嫻熟的油畫技術鉅細靡遺的描繪著屋裡每一處的細節，自然的光線、鮮明的色彩、細膩的質感營造出一個生動逼真的世界。
凡‧艾克《阿諾菲尼的婚禮》，1434年，倫敦國立肖像畫廊。（公共領域）文藝復興：繪畫走向成熟
文藝復興正處於繪畫藝術走向成熟的階段，油畫的出現有如上天及時的禮物，很快成為歐洲畫壇的新寵。畫家們紛紛打聽要怎麼樣才能得到這種神奇的顏料配方。
這種新的油畫技法被一位義大利畫家梅西納傳到威尼斯，以後便漸漸在義大利傳播開來。由於歷史背景與地緣關係，加上人文主義的鼓吹，義大利藝術家重拾古代希臘羅馬的藝術價值，於是理性、秩序、和諧、比例等古典美學結合了嶄新的油畫寫實技法，終於開創出文藝復興時代的繪畫高峰，許多不朽的傑作因而誕生。
天才輩出
文藝復興時代天才輩出，大家耳熟能詳的有達文西，米開朗基羅和拉斐爾。其中達文西認為只有「真實」才是神的旨意。為了真實的描寫人物，達文西把繪畫當作一門科學，不僅鑽研人體數學比例與解剖，還經常觀察人的神情、動作和肢體語言。他認為藝術最重要的，是要描繪出人物的「靈魂之所趨」；也就是人物的心理、情感、氣質和內在意向。達文西善運用油畫技巧，特別是暈塗法，描繪出的人物神情細緻不可捉摸，作品如《岩窟聖母》、《蒙娜麗莎》、《聖安娜》等；都是無可取代的傳世名作。
達文西《聖母子與聖安娜》。（公共領域）如果說達文西擅於營造畫面神祕的氣氛，那麼米開朗基羅則是以壯闊陽剛的人體之美震撼觀眾。他認為人類是神所賦予的至高無上的形象，卻也是靈魂在世間的枷鎖，因此他以人體為唯一體材，創作出氣勢雄渾的曠世巨作。米開朗基羅雖然少有油畫作品，但是他的人體結構明確而堅實，動態千變萬化可謂登峰造極，對後世人物畫影響深巨。西斯汀禮拜堂的壁畫《創世紀》和《最後的審判》，從創造天地與人類、原罪和墮落、先知的預告，直到神的降臨和最後的審判，展現了宇宙與人類歷史的偉大詩篇。在氣勢磅礡的架構中，人們看到了神的莊嚴偉大，善惡必報的結果，達到了震懾人心的效果。米開朗基羅的成就，更確立了人物畫在表現崇高的精神性與道德內涵時，不可取代的重要地位。
米開朗基羅在西斯汀禮拜堂內的天頂壁畫《創世紀》局部：《創造亞當》。（Shutterstock）
《創世紀》中，米開朗基羅以兼具美感和莊嚴的人體作邊界的裝飾。（Shutterstock）
米開朗基羅《最後的審判》中罪人被惡鬼拉下地獄時恐懼的表情。（公共領域）拉斐爾享有「聖母畫家」的美譽，他所畫的聖母子恬靜優美，在畫境中流露出聖潔的光輝。隨著經驗成長，拉斐爾吸收了前輩畫家的智慧與經驗﹕除了傳承佛羅倫斯畫家的素描和結構，也掌握了北歐油畫的細膩質感；從達文西那裡學到了群像中節奏與秩序的安排，又從米開朗基羅這兒學得了人體結構與雄壯的氣勢；可說是文藝復興繪畫的集大成者。他的畫有諧和莊重的古典美學基礎；卻又能結合時代精神，創作出富含人性和戲劇張力的生動畫面。拉斐爾不僅將文藝復興的油畫成就推展到高峰，也成為後世西方繪畫的經典。
拉斐爾《天彼家的聖母》局部，1508年。（公共領域）
拉斐爾《基督變容圖》（又名基督顯聖），作於1518~1520年間，梵蒂岡畫廊藏。（公共領域）威尼斯畫家的人物寫實
文藝復興時期對人物寫實油畫貢獻巨大的還有威尼斯畫家。富裕的威尼斯充滿了享樂的氣氛和異國情調，加上水都光線色彩的變化，使得威尼斯畫家的用色有著獨特的魅力。威尼斯畫家的人物題材多來自浪漫的神話故事，表現方式也比較感性。吉奧喬尼（Giorgione）受到達文西暈塗法的影響，以細膩、輕柔的筆觸描寫出女子細緻溫潤的肌膚；而提香（Titianus）筆下的金黃色調的女性，更彷彿散發著體溫和香氣一般，充滿感官的趣味。
吉奧喬尼的自畫像。（公共領域）
提香《花神芙羅拉》，約1515年創作。義大利佛羅倫斯烏菲茲美術館藏。（公共領域）
吉奧喬尼《熟睡的維納斯》。（公共領域）也由於威尼斯的富豪喜好大幅的油畫裝飾壁面，油畫的基底材被輕便的帆布所取代。此時油畫以其材料的便利和豐富的表現性，已經逐漸取代蛋彩畫和溼壁畫，成為西方主要的繪畫媒材。
人物的寫實技巧隨著時代逐步推進，但是其逼真和嚴謹程度，也因時代、地區的風格不同而有差異。
文藝復興時畫家已經能生動的表現人物外形和內心，但是佛羅倫斯畫家以素描和結構見長，威尼斯畫家則偏好豐富的色彩表現。
日後隨著畫幅的日漸加大，繪畫筆法變得簡略，不如油畫早期畫在木板上時的工整細膩。偏愛誇張動感的巴洛克繪畫多採強烈的明暗對比來營造戲劇性效果，但也經常將畫面的次要細節省略或簡化。
巴洛克時期義大利畫家卡拉瓦喬《大衛手持歌利亞的頭顱》，背景省略許多細節描寫。（公共領域）
魯本斯《瑪麗‧德‧美第奇到馬賽》。（公共領域）
魯本斯《瑪麗‧德‧美第奇到馬賽》局部，下方的海水筆觸粗曠。（公共領域）官辦藝術學院
在正統寫實繪畫的延續和發展中，官辦的藝術學院也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自從瓦薩里在佛羅倫斯設立了第一個美術學院之後，歐洲各地競相效仿，並以法國最為發揚光大。特別在路易十四、拿破崙等君王的大力支持下，法國的藝術學院人才輩出，對法國藝術成就貢獻巨大。學院教育秉持著古典美學的理念，堅持繪畫必須遵循理性的原則，因此透視法、數學式人體比例、幾何式構圖、正確的結構、明暗表現等均列為基礎訓練。同時學院藝術取材於符合正統價值的宗教、神話和歷史故事，對社會起著教化人心的作用。
路易十四時代學院畫家查爾斯‧勒布倫為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畫的肖像。（公共領域）
法國路易十四時期的學院畫家菲利普‧德‧尚佩涅《聖蓋法削和聖玻羅大削向聖安博顯現》。（公共領域）新古典時期：人物寫實
新古典時期是繼文藝復興之後人物寫實的又一高峰，如大衛（Jacques-Louis David）筆下的人物不僅逼真傳神，形象鮮明，更藉著道德題材表現出的人性尊嚴和崇高的情操，呼應著希臘羅馬以至文藝復興的美學正統。而同時代畫風激情奔放的浪漫主義畫家，在人物的結構上、作畫的筆調上顯然不如新古典時期的嚴謹精確，題材表現上也偏好於屠殺、災難等悲觀負面的因素，或是人性陰暗面的刻劃。這也體現了時代品味的不同和繪畫基本功的差異。
浪漫主義畫家德拉克羅瓦《薩達那培拉斯之死》。（公共領域）
新古典主義畫家大衛《霍拉斯兄弟的誓約》。（公共領域）
新古典作品《霍拉斯兄弟的誓約》和浪漫主義作品《薩達那培拉斯之死》的細部比較。（公共領域）個人主義抬頭：挑戰傳統
然而，隨著時代的變遷，個人主義的抬頭和反抗權威的「革命」心態，學院藝術提倡的傳統價值觀開始面臨挑戰。特別是印象派的出現宣告了現代主義的到來，使得傳承數百年的西方寫實繪畫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
很多人認為印象派為繪畫帶來了觀念和技法的進步。印象派雖然借用了科學的理論和名詞，但事實上創作時全憑個人主觀感受來分解色光，並不是真的那麼「科學」和「理性」的。而且印象派畫家在跳躍式的並列對比色彩時，也犧牲了物體的結構、肌理和質感，而進入一種恍惚、模糊、夢幻的視覺經驗。此後藝術家越來越強調主觀的感受，刻意追求個人風格，有意擺脫傳統。
於是，文藝復興以來畫家建立的空間、明暗、質感、人體結構概念逐漸解體，甚至被完全拋棄。加上現代藝術家認為藝術要「獨立自主」，把描述性或表現道德內涵的題材視為對藝術的限制；藝術逐漸走向抽象甚至荒誕。
其實，印象派以至後來的現代藝術，拋棄的正是累積了數百年前人智慧經驗、西方最值得驕傲的正統寫實藝術成就。
如果持平的比較兩幅同時代的作品，一是晚期學院派大師布格羅（William-Adolphe Bouguereau）的人物；一幅是印象派雷諾瓦（Pierre-Auguste Renoir）的人物。兩者在人體的結構、肌理、質感、色彩的處理方式上有著天壤之別，形成的品味也大異其趣。即使個人喜好可能不同，但是以技巧而言，哪一個更為精確、嚴謹、難度更高、更接近完美呢？
威廉‧阿道夫‧布格羅《點心》。（公共領域）
雷諾瓦《拿水壺的女孩》。（公共領域）照相技術發明
也有人認為，照相機的發明早已使得寫實繪畫無用武之地了。事實上，照相技術永遠無法真正取代繪畫。我們常說「畫如其人」，一幅好的寫實作品不僅逼真，作者的人生閱歷與性格，思想情感，也都在其中真實體現。另外，寫實功力深的畫家能夠根據構思需要，逼真呈現假想中的事物，使觀眾身臨其境，達到視覺上說服性強的震撼效果。畫家經過構思所傳達的畫面意涵，也體現著畫家的智慧、價值觀和審美觀。特別是人物寫實畫，能逼真表現人類的各種情境，深入刻劃人性、表現人所崇尚的精神價值，最能直接感動觀眾。
現代主義後 藝術將走向何方？
印象派過去了，進入了現代主義；現代主義乏味了，又進入所謂的後現代。人們在瞬息萬變的潮流中，在失去標準的迷霧中，追求新奇的同時，到底要走向何方？藝術真的進步了嗎？藝術真的自由了嗎？
道家說「物極必反」；佛家認為宇宙有「成、住、壞、滅」的規律。事實上人類發展中也體現著形成、發展、成熟、敗壞、衰亡的循環往復。現代是不是真的比古代更進步？新的是不是比舊的好？很值得大家深思。
藝術追求的應該還是永恆不變的價值和理想。從藝術發展的歷史來看，正統繪畫提倡的客觀寫實技法、理想形式與高尚情操等內涵，是任何時期、任何民族都能接受且喜聞樂見的，絕不會因為時空的變遷而喪失價值。因為它符合了人的視覺美感經驗，呼應著善良的人性，也是藝術的永恆標準。
我們相信，這種對真、善、美的探索是一條無止境的光明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