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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戲學心理】《末代皇帝》:走下自己的「龍椅」之後

金色的殿堂深不可測,電影中的末代皇帝,如何演繹他的角色呢?(123RF)
金色的殿堂深不可測,電影中的末代皇帝,如何演繹他的角色呢?(123RF)

文/賴士心 博士
他三歲那年,被抱上龍椅。那不是一個孩子該抵達的地方。

金色的殿堂深不可測,龍紋盤旋在柱上,像一張無形的網,從此把他的一生緊緊收住。大人們伏地叩首,聲音震動屋脊,他卻只聽見母親被帶走時,那一聲來不及說完的哭。門關上的瞬間,他失去的不是童年,而是「被好好當一個人對待」的權利。

他擁有天下,卻從未擁有自己。

在無數規矩之中長大,走路有步法,說話有格式,情緒有禁令。他被教導如何成為皇帝,卻從未有人教他如何成為一個人。於是他的身體慢慢長大,心卻停留在那個被抱離母親的瞬間。
心理學後來替這種生命命名,叫做早期剝奪,叫做依附中斷,叫做自我尚未形成,角色已先降臨。可在那個時代,沒有人這樣說。只知道他尊貴,卻孤單。

他從小就學會,哭是失禮,害怕是失態,渴望是失分。於是他把所有情緒藏進身體裡,只留下服從與沉默。他的人生一開始就沒有。

什麼是「我」,只有「你必須成為什麼」?

長大之後,他一次一次看見世界從自己身邊撤退。王朝消失,臣子散去,宮門依舊高聳,歷史卻已經轉身離開。他仍然住在舊夢之中,以為自己還在中心,卻慢慢發現,自己只是被留在過去的一個人。一個最殘忍的時刻,往往不是被奪走,而是終於看懂:原來不是我失去世界,而是世界早已不再需要我。

那是一種存在的崩塌。權力可以失去,地位可以消散,但當一個人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誰,生命便失去了地心引力,只能飄浮在他人與時代的期待之中。他從小被告訴「你是天子」,卻從未被問過「你是誰」。於是當天子不存在,他也跟著不存在。

所以他開始依附。依附國籍,依附強權,依附任何仍然願意告訴他「你是重要的」力量。不是野心,而是恐懼。不是政治,而是心理。一個從未真正被愛過的孩子,長大之後,往往會把權力當成愛,把控制當成安全,把被需要當成存在。

他不是想統治世界。他只是害怕,再也沒有人需要他。他不是想當傀儡。他只是太久不知道,沒有角色的自己,還剩下什麼。而在這場巨大而安靜的心理悲劇旁邊,靜靜站著一個人——御醫。

他不在權力的中心,卻貼近肉身與脈搏,聽見最真實的心跳與呼吸。他知道這個皇帝夜夜失眠,知道他焦躁、易怒、恐懼、孤單。他知道這不是帝王的病,而是童年的病,是長期孤獨的病,是沒有被好好抱過的病。

歷史記錄的是朝代更替,而御醫看到的,是一個長期活在創傷中的靈魂。而當我知道,那位站在歷史暗處、替末代皇帝把脈的人,竟然正是我的指導教授黃光國的父親時,整部電影忽然多了一層奇異而深刻的重量。

原來歷史並不遙遠。原來創傷會穿越世代!

那個在紫禁城裡聽診皇帝心跳的人,後來養育出一位終身研究文化、心理、自我的學者。而今天,我坐在課堂上,讀著自我、認同、文化與心靈的文字,再回頭看這個失去一切的皇帝。時間像一條長河,靜靜把失根、理解與療癒,一代一代傳下來。

也許正因如此,這部電影才會在我心裡如此深。因為我不只是在看一個歷史人物。我是在看一條橫跨三代的心理命運。從一個失去母親的皇帝,到一個被時代帶走的御醫,再到一個終身研究心靈的學者。

而此刻,輪到我,在銀幕前靜靜理解這一切。最動人的,是最後。當他終於成為一個普通人,管理花草,排隊買票,走進自己曾經的宮殿。沒有人跪下,沒有人認出,沒有人呼喊他的名字。他站在長長的石階上,像一個遲到了一輩子的孩子,終於可以自己決定要往哪裡走。而正是在那樣無名的瞬間,他第一次完整。

他不再是制度,不再是象徵,不再是歷史的負擔。他只是,一個有重量、有邊界、有呼吸的人。

心理學說,真正的成熟,不是成為誰,而是終於敢不再扮演。他用一生,走完這條從角色回到人的路。而我們,也許用半生,甚至一生,都還在路上。

《末代皇帝》最後留下的,不是悲劇,而是一個極其溫柔、卻也極其殘酷的提醒:

有些人一輩子站在高處,卻從未站在自己的人生裡。而真正的自由,往往要等到我們放下所有身分之後,才終於來得及,開始成為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