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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人蘇元良構築三秀園 為臺留下百年園林

三秀園由百年詩人宅第、老樹和水組成的臺式園林。(攝影/記者廖素貞)
三秀園由百年詩人宅第、老樹和水組成的臺式園林。(攝影/記者廖素貞)

文/記者吳雁門
雲林縣大埤鄉三秀園已有超過140年歷史,是目前全臺除了板橋與霧峰林家之外,少數仍保存完整的百年園林。科技界大老蘇元良與妻子林主瑤2014年接手後,斥資上億整修、對外開放,並於2024年成立基金會。蘇元良說,「接手是有傳承與發揚責任的」,希望這座園林的生命能永續長存。

6月,梅雨間來訪三秀園,恰遇上園休日,斜風細雨籠罩著怡然村和蒼蒼鬱鬱的園區,遊目所及悄無人跡,這不免令人生起靈雨空山的想像來。

三秀園址在「酸菜之鄉」的雲林縣大埤鄉,由近4公頃的百年詩人宅第、老樹和水組成了臺式園林,又借景園區外田園、房舍、四季農作與鄉間風物,整座園林洋溢著豐沛的臺灣元素與樸實氣韻。

光緒年間,貢生張建廷起建三秀園,1932年,其孫張禎祥接手擴建。張禎祥是雲嘉地區知名詩人,40年間揚扢風雅,園中四時雅集,聯吟缽聲不輟。1972年張禎祥辭世,園區由長子張達聰繼承。2014年,旅日的張達聰年事已高,遂由外甥女林主瑤及夫婿蘇元良價購接手,進而展開修復工程,對外開放後名流翩至。

蘇元良敘說著三秀園的時間簡史,小頓處,窗外急雨忽來,此刻話音轉為蒼茫:「接手是有傳承與發揚責任的,但一切彷彿是上帝的安排!」他肅然的說。

清河堂為張家日治時期以來主要居所,蘇元良詩曰:「鷗鷺低吟綠水畔,村夫隱逸夢猶多。」清河堂為張家日治時期以來主要居所,蘇元良詩曰:「鷗鷺低吟綠水畔,村夫隱逸夢猶多。」(攝影/記者廖素貞)
蘇元良與夫人林主瑤價購接手,展開修復工程並對外開放。蘇元良與夫人林主瑤價購接手,展開修復工程並對外開放。(攝影/記者廖素貞)

從心理學到AI先驅 奇幻轉折

蘇元良畢業於臺大心理系,美國喬治亞理工學院系統工程博士,曾任職貝爾實驗室,任教於臺大、交大系所;擔任過工研院電通所副所長、光寶電子通訊事業群總經理;現任科技、電子與能源企業董事長。在臺灣產學與科技界,蘇元良相當具有傳奇色彩。

「高中時,被佛洛伊德與榮格深深吸引!」通過聯考,蘇元良如願進入心理系。解夢是心理分析治療途徑之一,他也醉心的蒐集、分析過許多難以做科學驗證的夢。但當時的學術主流是行為主義與實驗心理學,為求突破與「生存」考量,他跨足數學和統計領域,最終在喬治亞理工學院投入當時剛萌芽的電腦科學與系統工程。

1985年,蘇元良回臺,成為臺大資訊工程系最早推動「人工智慧(AI)與機器學習」的先驅。這段融合了「心理分析」與「工程邏輯」的獨特背景,讓他在日後轉戰產業界時,擁有絕佳的管理敏銳度。心理學的洞察力與科技人的執行力,成為他帶領企業的外掛資產,也為他日後接手文化志業,埋下了兼具理性與感性的種籽。

張氏清河堂內部陳設,楹聯(左)家訓:讀書豈為功名,要留心聖賢學問。 張氏清河堂內部陳設,楹聯(左)家訓:讀書豈為功名,要留心聖賢學問。 (攝影/記者廖素貞)
書齋逸軒,三秀園主人蘇元良。書齋逸軒,三秀園主人蘇元良。(攝影/記者廖素貞)

與土地共頻呼吸 打造臺灣園林

整葺三秀園時,蘇元良曾比較過拙政園、獅子林等江南名園。他發現江南園林受限於腹地,並往往以層層疊疊的亭臺樓閣,覆蓋了綠地和水域;而三秀園最大的優勢,在於擁有完整4公頃土地,其中近1/3是波光粼粼的水域。

「一座臺灣園林,必須反映與結合在地的文化和生活元素。」他堅持自然不造作原則、不引進無生命連結的奇花異木。三秀園裡,有樹齡超過150歲的老芒果樹、盤根錯節的百年榕樹以及綻放淡紫花的臺灣苦楝。水域中悠游自在的鵝與鴨,重現了臺灣農村庶民生活樣貌。「在這裡,沒有雕梁畫棟的壓迫感,但要能與土地共頻呼吸!」。

從探討人類心智的心理學,到走在時代尖端的人工智慧,再到企業的專業經理人,蘇元良的人生充滿了不斷跨界的驚奇之旅。於今,他不僅經營一座百年園林,更以「雲林三秀園文化基金會」董事長的身分,在4公頃的翠綠水色中,構築起一座屬於臺灣本土的文化堡壘。

三秀園腹地大,近1/3是波光粼粼的水域。三秀園腹地大,近1/3是波光粼粼的水域。(攝影/記者廖素貞)
樹根橋,原木橋腐朽之後,以樹根為橋。樹根橋,原木橋腐朽之後,以樹根為橋。(攝影/記者廖素貞)
水域中悠游自在的鵝與鴨,重現了臺灣農村庶民生活樣貌。水域中悠游自在的鵝與鴨,重現了臺灣農村庶民生活樣貌。(攝影/記者廖素貞)

藏在詩人宅第的隱逸密碼

百年詩人宅第與詩,是三秀園的靈魂。

午夢驚回後,西園玩賞中。老榕遠烈日,細柳迓薰風。鳥鳴人工嶼,魚搖水底穹。綠蔭堪避暑,隨遇任窮通。

上所錄《午夢》五律一首,是張禎祥題詠三秀園的詩作,亦為心理與科技人蘇元良所喜者。八句景與情兼容,而結句「隨遇任窮通」有著無論窮困或顯達,均能隨遇而安的寓意,許是新舊園林主人共有的心靈境界。

三秀園擁有自然之美外,更蘊含了深厚的漢文化與隱逸哲學,園區內外造景處處是文人雅士的足跡與心血結晶。蘇元良打著傘,時細雨霏霏,他恍如從光緒與明治的時空中走來,領著訪客熱情的導覽解說,一屋一樹、一橋一亭掩映著時代的迷離光影。入口處的「豁然橋」橋名取自陶淵明《桃花源記》:「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之意;而「枕流嶼」則源於《世說新語》中「漱石枕流」的典故,象徵退隱山林的悠閒清雅。

「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李白)則是園區靈秀水世界「問月池」的出處,池中漂浮生態水藻,平添一片綠意;波間岸上約有70隻鴨和鵝,平時見慣來客親不避人。它處造景如則名山、狎鷺亭、逸軒、張家教室……俱有來歷。更有多處圖文剝落,但刻意不修復,要留給訪客沉思與懷想的空間。

最讓人津津樂道的是「辟機山」,這座由防空洞與砌土而成的假山,林木蒼鬱,是當年為了躲避空襲而建,辟機,隱於此可以平淡機心,同時避開人世間的苦相鬥機鋒。此類一語雙關的命名,不僅反映了動盪時代的歷史背景,更傳遞著園林沉澱心靈、杜門修身的隱遁想望。

李白詩:「青天有月來幾時?」是「問月池」出處。李白詩:「青天有月來幾時?」是「問月池」出處。(攝影/記者廖素貞)
波間岸上約有70隻鴨和鵝,平時見慣來客親不避人。波間岸上約有70隻鴨和鵝,平時見慣來客親不避人。(攝影/記者廖素貞)
「辟機山」,隱喻著避開人世間的苦相鬥機鋒。「辟機山」,隱喻著避開人世間的苦相鬥機鋒。(攝影/記者廖素貞)

園林新生命 音樂饗宴與漢詩傳唱

開放至今,蘇元良將三秀園改造成雲嘉地區最具質感的藝文表演空間。他深知「園林一定要有人,才有生命」。因此,每年舉辦國家音樂廳等級的戶外音樂會,曾邀請瑞士大提琴家與臺灣「灣聲樂團」蒞園演出,在微風與老樹的擁抱下,讓上千名鄉親聆聽國際和屬於臺灣的音樂。

此外,為彰顯先祖張禎祥的文學影響與貢獻,園區致力於推動「古典漢詩吟唱」,有別於一般只吟唱唐詩宋詞,三秀園特舉辦以「臺灣在地詩人創作」為主的吟唱比賽。同時也協助在地大埤國小進行鄉土語言與歷史教育,深化園區的文化連結與社教功能。

導讀途中,有客出示一首吟賞三秀園的詩,蘇元良於雨夜次了韻,心理與科技人,風雅如此。

野塘秋水意如何,呼酒題襟昔日歌。還看黃公壚火畔,一廊風葉打窗多。(《三秀園有寄》,公孫復作)

雨澆春色意當何,老厝繞樑舊時歌。鷗鷺低吟綠水畔,村夫隱逸夢猶多。(《次韻公孫復詩長》,蘇元良作)

「張家教室」日式老宅,供學童來園區就學。「張家教室」日式老宅,供學童來園區就學。(攝影/記者廖素貞)
三秀園深化園區的文化連結與社教功能。三秀園深化園區的文化連結與社教功能。(取自三秀園官網)

籌建祉亭文獻館 寶重微觀歷史

接手後才驚覺,前人在歷經時代變遷、土地改革後,維持園林是艱辛的。身為科技與產業人,蘇元良決定運用自身的資源與企業營運的思維,扛起這座百年園林的修復與開放重任,讓「無用之用,乃為大用」的哲理在此生根,但壓力確實是巨大的。

「回臺北工作賺點錢,是為了挹注園區的經費。」蘇元良笑著說。目前園區仍需大量資源投入,但初心從未動搖。他於2024年成立了「雲林三秀園文化基金會」,就是希望這座園林的生命能永續長存。

未來規劃上,蘇元良有一個宏大的願景:建立微觀歷史的守護聚落。他正計畫以法拍搶救下來的日治時期檜木,在園區內搭建一座「祉亭文獻館」(祉亭是張禎祥別號),將不只展出三秀園的故事,更收納雲林在地仕紳、老醫生乃至庶民的珍貴歷史文物。

「這些東西可能進不了故宮,但它們卻是最真實、最有生命的臺灣地方發展史。」蘇元良以科技人的遠見與心理學者的人文關懷,正奮力為臺灣留下一座足以與世界名園比肩的百年園林。◇

「金石亭」上鷗朋鷺侶,聯吟缽聲不輟。「金石亭」上鷗朋鷺侶,聯吟缽聲不輟。(攝影/記者廖素貞)
三秀園區外,田園、房舍、四季農作與鄉間風物。三秀園區外,田園、房舍、四季農作與鄉間風物。(攝影/記者廖素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