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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節氣|浮瓜沉李:大快暑中雅俗事

古人消夏,最讓人佩服的是那份順應自然的豁達。(Gemini AI生成圖)
古人消夏,最讓人佩服的是那份順應自然的豁達。(Gemini AI生成圖)

文/清流
「浮瓜沉李,大快暑中。」魏文帝曹丕書信裡的這八個字,將小暑的煞氣一掃而光。古人在沒有電力的歲月裡,面對滾燙燠風,並沒有狼狽不堪,反而勾勒出農耕文明特有的舌尖享受。老祖宗們硬是以最世俗也最具風骨的姿態,把滾燙的盛夏過成了一場雅俗共賞的生命大秀。

古人的降溫智慧,首先體現在對自然力量的物理借用。

借水移時:空間裡的「全套水冷黑科技」

早在戰國時期,貴族宴席旁便會出現精美的「銅冰鑑」。它採用雙層設計,外鑑與內罐之間填滿冬日封存的天然冰塊。內裡冰鎮美酒,蓋上的鏤空花紋則任由冷氣絲絲飄散,成為最早的冰箱空調一體機。

青銅冰鑑。青銅冰鑑。(公共領域)

到了唐代,大明宮內更催生了水冷中央空調房──「含涼殿」。古人在殿外架設巨型水車,利用流水沖力轉動木質扇車往殿內灌冷氣,「一人運之,滿堂寒顫」。水車更將冷水引向屋頂,順著屋簷像瀑布般滑落,利用蒸發吸熱給外牆退燒。明清民間仿效建造的「自雨亭」,便是這一科技的集大成者。

尋常大戶人家則往往在院落上方搭建「活動涼棚」。長繩連動,正午烈日時鋪開遮陽,早晚涼爽時掀開見光。這種「巨型智能百葉窗」,將滾燙的陽光在落地前澈底攔截。

「含涼殿」、「自雨亭」。示意圖。「含涼殿」、「自雨亭」。示意圖。(圖/vee提供)

襌衣青奴:材料學裡的「極輕與局部降溫」

在衣著與寢具方面,古人對材料的極致運用更帶有一種風流雅致。

馬王堆漢墓出土的「素紗襌衣」(襌,音ㄉㄢ,指沒有襯裡、只有單層的衣服)薄如蟬翼,僅重49克,穿上「舉之若無」,透氣散熱性達到巔峰。現代科學家曾嘗試復刻,卻卡在「現代家蠶太胖、吐絲太粗」上,最後不得不專門讓蠶寶寶「減肥返祖」才勉強成功。

直裾素紗襌衣。直裾素紗襌衣。(公共領域)

白日裡,文人墨客們熱衷於包下畫舫,盪舟在荷花叢中。他們一邊聽風,一邊嚼著浸在刨冰裡、澆著蜜汁的甜藕,把盛夏過成了舌尖上的清涼意趣。

夜晚,古人則依賴中空的「青瓷枕」與可抱在懷裡的「竹夫人」降溫。瓷枕表面冰涼且內部中空,讓空氣自由對流帶走熱量,塞進薄荷、艾草還能充當「天然電蚊香」。而用竹篾編製、中空穿風的圓柱形竹籠,當年蘇東坡開玩笑叫它「無語竹夫人」,黃庭堅偏要管它叫「青奴」。大文豪們為一個竹籠爭風吃醋,成了酷夏最可愛的日常。

古人用「青瓷枕」、「無語竹夫人」酷暑消暑。示意圖。古人用「青瓷枕」、「無語竹夫人」酷暑消暑。示意圖。(圖/vee提供)

市井狂歡:蘊含農事醫理的民俗大賞

市井的消夏,充斥著野性、潑辣的煙火氣,處處彰顯著老百姓的農事節奏與醫理智慧。

民諺云:「小暑大暑,無君子。」此時南方早稻灌漿,北方春玉米拔節,農人受盡烈日炙烤。高熱催熟萬物,也逼散了清高,街頭挑夫、小販們索性光膀赤腳穿行,最坦蕩的肉體與毒辣的陽光對撞,才是平民最硬實的避暑態度。

俗諺云:「六月六,人晒衣裳,龍晒袍,貓兒狗兒水裡撈。」黃曆六月初六洗晒節,民間上演了一場「全民洗貓洗狗」的狂歡。百姓把家裡的貓狗牛馬全都轟下河去洗澡,還翻箱倒櫃把衣服拿到太陽下曝晒防蟲。一時間人歡馬叫、其樂融融,夾雜著潑水玩耍與嬉笑怒罵,熱氣騰騰、充滿活力。

吃食上,百姓則將「冬病夏治」的醫理發揮到極致。「六月六接姑娘,新麥餅羊肉湯。」小暑入伏人體內裡虛冷,娘家人特意將出嫁的女兒接回「歇夏」,用新麥烙餅、燉起滾燙濃郁的羊肉湯,借天時極陽與羊肉溫熱,大汗淋漓的將積攢一年的宿寒逼出來。

在這看似只顧口腹之慾的煙火裡,骨子裡卻刻著規矩。小暑後第一個辛日盛行「食新」。新穀新米農人絕不先嘗,必須先供奉給五穀大神與列祖列宗。吃一碗新米,敬一柱清香,這是民間對大地最質樸的感恩。

更溫情的是,農人們偏要在六月初六這天為立下汗馬功勞的耕牛「加開」生日。他們把疲憊的耕牛牽下河洗淨,親手餵上新麥餅和新鮮草料。在粗糲燥熱的歲時裡,人對動物的憐惜在清涼的河水間悄然流淌。

與此同時,大鍋裡還煮著此時最肥美的黃鱔。「小暑黃鱔賽人參」,鱔魚最能溫陽健脾。百姓不懂複雜醫理,卻懂得在水分大量蒸騰的伏天,用這些最解饞、也最利於腸胃的肉食把自己餵飽,靠著一身精實健朗的皮糙肉厚,硬生生扛住盛夏的消耗。

在粗糲燥熱的歲時裡,人對動物的憐惜在清涼的河水間悄然流淌。在粗糲燥熱的歲時裡,人對動物的憐惜在清涼的河水間悄然流淌。(圖/vee提供)

曝腹晒書:肚皮上的「頂級行為藝術」

在高雅的「硬核科技」與世俗的「羊肉湯」交織中,最終碰撞出了一個將「雅」與「俗」縫合到極致的千古名場面。

六月初六那天大家都在院裡晒衣顯富。東晉名士郝隆看到鄰居們滿院晃眼的綾羅綢緞,覺得俗不可耐。他徑直走到路中央,衣服一脫,拍著自己白花花的大肚皮往地上一躺,閉眼曝晒。

路人笑問:「郝兄,大家都在晒衣,你擱這兒晒大肚腩呢?」郝隆拍了拍肚皮傲然一笑:「我晒書!」他用最粗俗的行為(光膀子躺馬路),包裝最高雅的內核(滿腹經綸),用肚皮大秀了一把。

古人用冷幽默消解了盛夏煞氣,把滾燙的太陽變成了展示傲骨的舞臺。它提醒我們,生命裡那些霉變的陰鬱和委屈,也應該翻出來晒晒,晒掉陰霾,留下骨氣。

縱觀古人消夏,最讓人佩服的是那份順應自然的豁達與生猛。他們沒有去逆轉大自然,而是用風、用水、用竹、用瓷,在自然給予的框架裡,把「苦夏」過成了有詩、有酒、有冰、有洗貓狗、有晒大肚皮的生命盛宴。今年夏天,當我們手握冷飲時,或許更該隔著千百年的風霜,向這群生猛而風雅的老祖宗們,由衷的敬一杯盛夏的清涼方。

──轉載自「乾淨世界」美麗心世界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