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年前,在桃園機場,成蕾送兩個孩子返回澳洲,自己則飛回北京,準備回到央視國際頻道繼續主播工作。臨別前,母子約好,下次一家人還要再來台灣,到台南花園夜市玩彈珠台、到台東搭熱氣球、餵小動物。她怎麼也沒想到,那一次分手,竟換來近四年的分離。
2020年8月,時任央視旗下的中國環球電視網(CGTN)主播的成蕾,突然遭中共以涉嫌「為境外非法提供國家秘密」拘押,失去自由1155天。直到2023年獲釋返回澳洲,今年7月中旬才終於帶著母親和14歲的兒子再次踏上台灣。
她第一個想去的地方,不是知名景點,而是台南花園夜市,6年前,兒子曾在夜市玩彈珠台贏得一根香腸;這一次,同一個攤位、同樣的遊戲,少年又贏回了一根香腸。
「雖然孩子14歲了,很多事情都不喜歡跟大人一起做了,但是完成了這個夙願,還是蠻開心的。」成蕾笑著說,眼眶卻泛起淚光,對外界而言,這或許只是一次旅行;對她而言,卻是一場遲到多年的約定。
「我一直有很深的台灣情結」
接受《大紀元時報》專訪時,成蕾首先談台灣,「其實我還蠻有台灣情結的。」她說,10歲隨父母移民澳洲後,那個年代接觸到的中華文化,大多來自台灣,無論是瓊瑤的錄影帶,還是身邊的華人朋友,很多都是台灣人。
因此,台灣對她而言,一直有一種熟悉而親切的感覺。她也多次帶著孩子來台灣旅行,花園夜市成了一家人最快樂的共同回憶。
直到2020年,一切突然中斷。她回憶,被拘押後收到孩子寄來的第一封信,信裡只寫著一句簡單的話:「我們還要去台南夜市,還要去台東坐熱氣球,還要去餵小動物。」因此,這次重返台灣,對她而言,不只是完成一趟旅行,也是完成一家人一直放在心裡、卻遲了多年的心願。
綠島人權館 大陸人應該都來看看
這趟台灣行,另一個讓成蕾印象深刻的地方,是綠島國家人權博物館。走進曾關押政治犯的舊監獄,她想到的不是自己的遭遇,而是中國。「我覺得所有的大陸人都應該來看這個博物館。」
她說,這座博物館最珍貴的地方,不只是保存歷史,而是一個社會願意誠實面對曾經犯下的錯誤,願意反思,也願意努力避免悲劇再次發生。「看一看在台灣,能夠怎麼樣去反思,怎麼樣誠實地面對,怎麼樣去避免它再次發生。」
她還分享一段讓館方頗感意外的對話,「我說,國民黨算是很仁慈的。」她解釋,白色恐怖當然造成許多冤案,也有人遭受迫害;但如果與她親身了解、甚至親歷的中共公安、國安系統相比,以及中共歷經土地改革、大躍進、文化大革命等政治運動造成的大規模災難,「真的完全不是同一個程度」。
她認為,一個社會是否成熟,不在於從未犯錯,而是在犯錯之後,是否願意留下歷史、面對歷史。
此外,最讓她欣慰的,反而是兒子的反應,那個平常最愛打電動的14歲少年,竟然願意安安靜靜看完整座人權博物館。「我覺得,這是台灣可以非常驕傲的一件事情。」
對成蕾而言,人權館保存的不只是過去,更提醒人們,自由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理所當然存在的。
台灣最珍貴的是人與人之間的信任
談起台灣,成蕾用了三個詞形容她對台灣人的印象,「溫柔、誠信、自由。」她說,很多人談台灣,首先想到的是民主、科技或半導體,但她真正感受到的,是人與人之間的信任。
「在一個政府都沒有信譽的國家,你怎麼可能指望民眾彼此信任?」她說,在中國生活久了,很多人習慣凡事留一手,說話要猜、做事要防,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句話、一件事,就可能帶來麻煩,「其實是很悲哀的。」
她說,這種改變不是一夕之間發生,而是在日復一日的環境裡,慢慢變成一種生活方式。近年中國社會瀰漫著愈來愈強烈的「國家安全」氛圍,也讓她印象深刻。
被拘押期間,她每天晚上能看的節目只有《新聞聯播》和官方安排的電視劇,其中不少都以國家安全為主題,歌頌國安、公安和司法體系。
她說,其中一部戲至今仍記得,劇情描述,一名男子刻意接近一位中國國企女工程師,兩人逐漸熟識,男子還送了她一副眼鏡。直到最後才揭曉,那副眼鏡其實藏有偷拍工程圖紙的裝置,而男子被設定成「台灣間諜」。
「當然,這只是一個例子。」她說,當類似的劇情一再重複播放,外國人、境外勢力、間諜等形象,也會逐漸進入民眾日常認知,「你每天都在看,久了就會覺得,好像真的到處都是間諜。」
更讓她印象深刻的是,劇中甚至公開國安舉報專線,並宣稱檢舉間諜最高可獲50萬元人民幣獎金。後來,一些中國自媒體開始炒作她的案件,也替她取了一個外號,「行走的50萬」。
她笑說,連兒子看到網路上的稱呼,都忍不住跟她開玩笑,「媽媽是行走的50萬」。母子倆當時相視而笑,但「心裡還是很不是滋味」。她說,一個社會如果長期處於互相猜疑的氛圍,人與人之間原本最基本的信任,也可能慢慢消失。
台灣自由自在日常 是極權體制人民的渴望
談到台灣能帶給世界什麼,成蕾想起自己曾住在上海的一段經歷。當時,她住在一個由台灣建商開發的社區,裡面不少住戶都是台灣人。最令她印象深刻的,不是建築,而是社區管理委員會。「大陸人在旁邊看,都覺得台灣人好敢講,而且很會組織。」
她笑著說,台灣人很自然就相信,只要大家一起努力,事情就有可能改變,因此願意投入公共事務,也願意承擔責任。相較之下,中國許多人不是沒有公共意識,而是不相信自己真的能改變什麼,也擔心一旦站出來,最後反而替自己惹上麻煩。
「大陸人更多的是覺得,我要自私自利,槍打出頭鳥。」她說,並不是中國人不想擁有公民社會,而是長期生活在那樣的環境裡,很多人已經不相信自己有能力改變公共事務,也擔心一旦站出來,反而替自己惹上麻煩。「因為祖祖輩輩,就是這樣被告知的。」
她說,自己最羨慕台灣的,其實不是民主制度本身,而是民主早已內化成生活的一部分,「你可以很自由、很自在地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他們不用怕你,你也不用怕他」。
在她看來,這樣的日常,也許對台灣人來說再平常不過,卻是許多生活在威權體制下的人,最渴望、最難擁有的東西。
在國家機器面前 個人什麼都不是
常聽到很多台灣民眾認為,只要不碰政治、不批評中共、不做中共不喜歡的事情,在中國就能平安生活。成蕾苦笑,「這是一個很美好的想法。」她反問:「可是,它(中共)不喜歡的是什麼?」
這也是她失去自由1155天後,重新思考最多的一個問題。成蕾說,自己並不是一開始就站在體制外。相反地,她曾經相信,身在體制內,也有機會做出一些改變。
她先後任職國際媒體與中共官媒,她始終認為,身為外國媒體出身的新聞工作者,也許可以替中國媒體帶來不同的觀點。「我一直認為,我在體制內,是能夠帶來一點點改變體制內一些問題的。」
直到自己成為被關押的人,她才真正理解,中共口中的「國家安全」,和民主社會理解的國家安全,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國安這個帽子,或者說國安這個黑箱子,其實可以套住任何東西。」
她說,中共官方宣稱,國家安全涵蓋政治、經濟、文化、科技、海洋、健康等16個領域,但真正令人害怕的,不是範圍廣,而是沒有邊界。
「它說是國家機密,這就是國家機密。」她舉例,身為記者,資訊往來原本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中共一句「你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都可能成為辦案與羈押你的理由。
她說,真正進入司法程序後,才知道很多事情與外界理解完全不同,「證據可以造,證詞可以逼出來,律師是見不到的」、「威逼,是肯定會進行的」,她頓了ㄧ下說,「在國家機器面前,個人是不重要的」,「個人什麼都不是」。
「和外媒來往密切」竟成了被監控理由
真正讓成蕾震驚的,不是在被拘押初期,而是在庭審一年多後。那時,她第一次知道,自己早在2020年4月就已被國安單位列入監控,理由竟然是「與外國記者來往密切」,她聽到時,只覺得不可思議,「這根本就是扯謊。」
她說,自己原本就是外國媒體出身,又在中國工作20年,與外媒記者往來,本來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回頭檢視當時的時空背景,成蕾認為,一切似乎早有跡象。她遭監控的時間,正值澳洲政府率先主張就COVID-19疫情起源展開國際獨立調查,中澳關係急速惡化,北京對澳洲的戒心也愈來愈深。而她被捕前,正準備主持一檔新的美食節目,經常需要進出各國駐北京使館,接觸不同國家的外交人員。她回想起來,只能苦笑,「我猜,對中共當局來說,所有外國大使館的人,應該都是間諜。」
「不要只看到中國繁華的一面」
經歷這一切後,成蕾反而提醒外界,不要用單一角度理解中國。她並不否認,中國有高速鐵路、世界級城市,也有令人驚嘆的科技發展。「很多人去過中國,也看到它繁榮的一面、科技發達的一面,甚至有些基礎設施,比台灣、比日本、比美國都要好。」
她說,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但另一面,同樣是真實,「不要因為這樣,就忘記它(中共)是怎麼做到這一切的。」
她說,那些繁榮背後,也存在剝削、浪費、貪腐,以及許多外界看不見的代價。她希望大家看到的是完整的中國,而不是只有中共希望世界看見的中國。
回顧1155天的拘禁生活,成蕾說,自己最大的體悟,不是監獄生活有多辛苦,而是終於理解,在那套制度裡,最重要的始終不是個人。「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是中國共產黨穩定執政」、「國家、集體、政權,都是放在第一位」、「任何個人在這個目的面前,什麼都不是」。
「沒有定義,因為國安可以是任何東西」
許多人最常問她的一個問題,「如果我不要做中共不喜歡的事情,不就沒事了嗎?」成蕾用一個比喻,她說,這就像長期遭受家暴的人,一開始總以為,只要飯早一點做好、地擦乾淨一點,就不會挨打。
可是慢慢地才會發現,今天可能因為一句話,明天可能因為一個眼神,後天甚至只是因為對方「看你不順眼」。
「沒有定義,因為國安可以是任何東西。」她說,在一個權力沒有邊界的制度裡,每一個人都可能因外交衝突、政策改變,甚至政治需要,而成為被犧牲的人。
成蕾說,如果因此開始自我審查,不敢看某些書、不敢說某些話、不敢接觸某些人,失去的就不只是言論自由,「如果我們開始自我審查,我們就已經不是自由的人了。」
「如果他們讓我們怕了,那他們就贏了」
近年中共跨境鎮壓受到國際關注,從海外異議人士、香港民主派,到旅居各國的中國公民,都有人擔心家人遭施壓、言論遭監控,甚至人在民主國家,仍無法完全擺脫威脅。
被問到如何看待這種現象,成蕾說,「他們輸出的,不只是暴行,更是恐懼」,中共真正想達到的目的,不一定是逮捕更多人,而是讓更多人因害怕而選擇沉默。
「如果他們讓我們怕了,那他們就贏了。」她說,這句話不只是想對海外異議人士說,也是想對台灣社會說。威權最可怕的地方,不一定是暴力,而是讓人在恐懼中,一點一滴改變自己。
她用「家暴」來比喻,一開始,人會覺得,只要自己不要這樣做,就不會挨打。可是時間久了,人開始懷疑自己、責怪自己,也愈來愈不敢說話、不敢做事,最後甚至忘了原本的自己是什麼樣子。
「你什麼都不敢做了,因為你老認為是你的錯。」她說,這正是威權最成功的地方,它不需要天天抓人,只要讓人開始自我審查,就已經達到目的。
「如果我們能夠互相支持,我們才是自由的。」她說,「否則,跟住在中國又有什麼兩樣?」
一顆奶黃包 讓她決定活下去
談起三年多的監禁生活,成蕾透露,其實自己並不是一開始就如此堅強,被關押兩、三個月後,她曾想過結束生命,那段時間,她認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家人,也看不到未來。
她回憶,關押她的房間四周都是軟包,看守24小時寸步不離,房間裡唯一堅硬的東西,是廁所地上的磁磚,「我坐在馬桶上,很希望突然把自己的頭撞碎。」她說,當時只是想用身體的疼痛,去取代心裡承受不了的痛苦。
真正把她拉回來的,是一顆奶黃包。有一天,她突然開始期待,隔天值班警官會不會幫她從食堂帶奶黃包。「我那時候突然很吃驚,我居然還會期待一個奶黃包。」
她說,就是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己還有能力感受快樂,「我已經觸底了!人生到了最低點之後,反而有一種很輕盈的感覺。」因為最壞的事情,都已經發生了。
中共海外統戰的重要工具:利益與資源
談到中共如何擴大海外影響力,成蕾指出,外界常將原因歸因於海外華人對中華文化的認同,但在她看來,文化有時只是包裝,真正發揮作用的,往往是利益與官方提供的各種資源。「其實也不光是文化吧,其實是拿錢買的。」
她以澳洲為例表示,據她了解,中共駐外使館長期投入大量資源經營部分華人社團,不僅資助舉辦活動,也安排成員回中國參訪,甚至提供官方頭銜,讓參與者獲得名望、面子與影響力。
「大使館是很大手筆給錢的。」她說,中共的做法包括「資助他們回國參訪,或者給他們一個什麼頭銜,給錢辦活動,讓他們覺得有面子、有影響力」。
談到中共經常以「中華文化」作為對外宣傳的重要符號,成蕾認為,真正需要區分的,是歷史上的中華文化、現在執政的政府,以及中國人民。
她回憶,自己成長於1980年代,文革結束後,中國社會至少還容許「傷痕文學」存在,許多曾在政治運動中受迫害的人,可以透過小說、紀實文學記錄自己的經歷,反思那段歷史。然而,如今不僅文化大革命逐漸從公共記憶中消失,許多當下正在中國發生的事情,也往往很快就從網路與公共討論中被刪除。
「現在,文革都快被整個刪除了,而且每天在神州大地發生的事情,都在被刪除。」她反問:「這是什麼文化?」
她強調,不能把中華文化、中國人民與現在執政的政府混為一談,「大家一定要把歷史上的中國文化,跟現在執政的政府分開,當然更要跟中國人民分開。」
看懂中國人民處境 才能看清中共
問到是否擔心台灣有一天變成香港,成蕾坦言,「我是有這樣的害怕。」但她真正擔心的,不只是軍事,還有認知戰。
有時聽見台灣人有人說,也許換中共統治也不錯,也許經濟會更好,她都很想帶對方去看看中國農民和漁民的生活,有人每月靠一百多元人民幣低保生活;有人土地遭污染卻求助無門;有人想上訪,卻遭攔截、毆打,甚至拘押。
「電視天天播高樓大廈、高科技,可是,跟這些老百姓一點關係都沒有。」她說,希望台灣人應該多了解真正的中國,「真正危險的,不是知道太多,而是知道太少。」
在她看來,只有真正理解中國人民的處境,才能理解中共體制如何運作,也才能分辨官方宣傳與現實生活之間的落差。
談到仍對中共抱持幻想的人,她說,「無知,或者無視中國,其實也是危險的。」她直言,中共投入大量資源塑造對外形象,世界許多人看到的中國,往往是經過包裝的一面;相反地,真正知道另一面的人,卻常因恐懼而不敢說話,「只有像我這樣,一無所有了,才敢說話。」
「台灣很美 台灣人很溫柔」這是世界需要的力量
採訪尾聲,成蕾想跟台灣人說,不要只羨慕中國表面的繁華,「當你們羨慕中國的高鐵、無人機、科技公司的時候,可以去看看,中國人真正羨慕台灣的是什麼。」
她說,自己經常閱讀中國知識分享平台「知乎」,許多曾到過台灣的中國民眾,在分享台灣印象時,談的不是高樓大廈,也不是GDP,而是許多台灣人習以為常的日常:有人羨慕可以自由批評政府;有人羨慕司法制度;有人羨慕不用翻牆就能取得資訊;也有人羨慕,人與人之間依然保有基本的信任。
她說,正因為生活在威權體制下,中國人民反而更知道自由究竟有多珍貴。「在台灣人羨慕那些光鮮亮麗的東西時,也可以看看,大陸人真正羨慕台灣的是哪些東西。」
說到這,成蕾眼眶又泛起淚,語帶哽咽的說,「台灣很美」,停頓片刻,她又笑著補了一句,「台灣人普遍都很溫柔」,她認為,這份溫柔,不只是台灣最珍貴的特質,也是這個世界最需要的力量。「我覺得,這是這個世界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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