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悠悠,當年的拓荒者早成為族譜上的名字,但留下的語言、武術、信仰與宗族倫理,仍在雲林崙背、二崙、西螺一帶延續。這是一段詔安客家人的移民史,也是一部人與土地融合的生活史。
濁水溪畔 詔安客落地生根
雲林科技大學建築與室內設計系教授兼客家研究中心主任黃衍明,是專研客家文化的學者,從早年參與規劃客家建築開始,斜槓的進入研究客家文化領域,在客家文化、語言、文史保存與學術研究上卓有貢獻。
黃衍明表示,詔安客家原生活在福建山區,移民臺灣後,分布在新北、桃園、臺中、彰化、南投、雲林、嘉義、臺南、宜蘭等縣市部分地區。大多數人不會講詔安腔客語,但雲林崙背、二崙、西螺一帶,仍保留相對完整的詔安客家語言與文化,被視為詔安客家文化保存的核心鄉鎮。
落地生根的雲林詔安客家名人,他列舉有作家宋澤萊、廖輝英、季季(李瑞月),音樂家呂泉生,政治人物李應元、李麒麟將軍,以及實業界被譽為「鎢鋼大王」的廖萬隆等,身上皆流淌著詔安客家的堅韌血液。他們保有勤儉、感恩、教養與重視族譜等客家特質,在生涯發展上也各有成就。
族群硬頸精神 凝鍊七崁武術
客家鄉親常以「硬頸」喻族群堅毅不屈的精神,而雲林詔安客庄的硬頸風骨,更具體凝鍊於名震全臺的「七崁武術」之中。
黃衍明分析,硬頸不是逞強,而是一種面對惡劣環境仍不輕易低頭的性格。從早期渡海拓墾,到面對水患、土地開發及社會變遷,詔安族群靠著互助、團結與堅韌精神建立聚落,並逐漸發展出具有地方特色的武術文化。為防身、保衛家園需要,民間習武風氣鼎盛,武館林立,當時最具代表性的武師有:「振興社」阿善師、「武野館」金星師、「勤習堂」高榮師等。
走進崙背、二崙、西螺,仍可看到武術文化留下的痕跡,崙背港尾村入口處的「詔安七欠」入口意象、二崙鄉新店祝天宮的「七欠媽」,西螺廣興里振興社阿善師石雕像;對在地人而言,七崁武術不只是歷史名詞,更是與家族、廟宇、庄頭記憶交織在一起的文化象徵。
「小時候,晚上只要聽到鼓聲,全村的人都會出來練武。」、「以前要請師傅來教,要用牛車鋪上軟墊,才請得來,現在免費教學,小孩子也不見得要學。」詔安七崁文化發展協會創會會長廖良元和自小就習武的李明哲議員,有共同的回憶與感慨。
西螺七崁武術文教基金會董事長丁振源表示,為傳承七崁武術,雲林縣政府攜手基金會在校園大力推廣武術,培養武術種子教師,舉辦武術推廣活動,希望薪火不滅。最近縣府斥資興建「西螺七崁武術園區」已動土,完工後將成為武術教學、展演、競技、文化保存的重要據點。
迎暗景、跋米籮與提雞酒習俗
「穿行於詔安客庄的四季,豐富的民俗活動,承載著數百年來庶民對天地的敬畏與庄頭的向心力。」是黃衍明對詔安客家民俗活動的觀察。
每年中秋節,崙背水汴頭的「迎暗景」最觸動人心。夜幕低垂,男女老少手持竹筒火把,結隊穿梭於田間小徑與庄頭巷弄。火光象徵驅逐邪祟、淨化村落與祈求平安;就地方歷史與社群結構來看,更是一場各庄頭展示團結、向心力與防衛力量的民俗祭典。長火龍在漆黑的田野間移動,照亮了水圳,也凝聚世世代代的鄉土情感。
元宵節的「跋米籮」,透過擲米籮占卜當年農作收成情形,帶有農業社會敬天信神的色彩。至於羅厝村村俗「提雞酒」(擐雞酒),則把個人家庭的喜事分享給整個村落。只要生男丁,就會準備雞酒到爐主家祭拜三界公,再與村民分享雞酒,成為當地傳承百年習俗。
雲林縣貓兒干文史協會總幹事楊永雄補充說,詔安客家族群中還有個「八大社」,是早期詔安客家都姓鍾的八大聚落,每年由八個聚落輪流至西螺迎請媽祖前來遶境,祈福儀式完成後再請回鑾,至今傳承152年,這是詔安客家極具宗族凝聚力的慶典活動。
談到詔安客家歷史,不能不提及「廖丑」。他是張廖姓氏第20世,畢生熱心教育,退休後更投入大量心血編寫《雲林縣廖氏大族譜》、《臺灣與西螺七崁開拓史》、《張廖元子公族訊》及《臺灣省廖氏大族譜》,是守護與建構詔安客家歷史的重要推手!前二崙鄉客家文化發展協會理事長廖寄彰表示,為了繼承父親廖丑的志業,他投入推廣客家文化的行列,希望能盡點棉薄之力。
開口獅與布袋戲 廟埕上生命力
開口獅(又稱開嘴獅或盒仔獅)是雲林縣崙背、二崙與西螺等詔安客家庄最具代表性的傳統文化,與武術、布袋戲並列為「詔安客家三寶」。
開口獅起源於道光11年(1831年),當時因後牛埔一帶經常出沒搶匪,廖姓族群返回原鄉官陂,延聘廖金星師來臺開設「金獅連陣武野館」,傳授武藝並教授舞獅套路,獅頭呈方形、嘴巴能上下開合,額頭常繪有「王」字,早期結合拳術用於庄頭防衛,如今在地方學校與文史協會推動下持續傳承著。
布袋戲,是詔安客家酬神謝神不可少的活動,在廟口看布袋戲,是詔安客家無論大人、小孩共同的記憶。隆興閣的《五爪金鷹》、新興閣的《大俠百草翁》更是家喻戶曉的戲碼。
新興閣創辦人鍾五全,嘉慶年間從漳州詔安縣渡海來臺,定居西螺,創立「協興班布袋戲團」,後來傳到鍾任祥時,已經衍生成百多團。西螺、崙背一帶的詔安客,儼然成了布袋戲的故鄉,也孕育出三位布袋戲大師,包含新興閣的鍾任壁、隆興閣的廖昭堂,和自成一派的廖文和。
生廖死張 寫在血脈裡的承諾
「生廖死張」是張廖宗族最具代表性的祖訓之一,也是詔安客家文化裡最令人好奇的地方,為什麼活著時姓廖,死後姓張?
黃衍明略述,這種「死生然諾」源於明初(1434年)。世居福建漳州府雲霄縣的張愿子,隻身到官陂縣教學,設館於廖化員外家;廖化膝下無子,只有一個獨生女,招張愿子入贅並收為義子,改名廖元子,就是現在張廖家族的始祖。
廖元子去世前,因感念岳父廖化的恩澤,囑咐獨子廖友來:「子孫生當姓廖,死當歸宗姓張,生死不忘,張廖兩全。」這段歷史展現了西螺張廖雙姓人知恩圖報、飲水思源的美德。對張廖族人而言,姓氏不只是身分,更承載著一段家族承諾,使宗族歷史得以透過一代代人傳承下去。
坐落於雲林縣西螺鎮福田里的張廖家廟「崇遠堂」,建於道光年間,並於1928年重修竣工改名,是雲林詔安客家族群重要的信仰與精神中心。外圓內方的建築格局,搭配完整的水路設計,完美體現客家傳統建築對風水堪輿的講究,山川殿為面闊五間的重簷式建築,突顯大姓望族的氣勢。每年春秋兩祭,藉由讀祝文、獻祭等莊嚴儀式,傳承著感恩、惜福與慎終追遠的家族核心價值。
醃蘿蔔、菜頭粿 族群共同記憶
傳統客家飲食向來以「鹹、香、油、酸」著稱,這四大風味主調,深刻反映了早期客家人艱辛拓荒的歷史處境。但雲林詔安客家族群的烹調方式不完全相同,味覺承受似乎沒有這麼「重」。
醃製「蘿蔔」、過年必備的「菜頭粿」,是詔安客家人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味道。每到過年前,詔安客家人都會醃製一大甕的蘿蔔,不必冷藏就可以保存一整年,不管煮魚、豬肉或是鴨肉,都美味又下飯!對客家人而言,一碗熟悉的菜、一種從小吃到大的味道,往往比文字更能喚起族群共同記憶。
三鄉鎮位處濁水溪下游的富饒平原,在地豐富的農產亦具特色。西螺純釀醬油濃郁甘醇,二崙、崙背的優質稻米與新鮮蔬果,為傳統客家料理增添一抹獨特的醇厚與鮮甜。客家米食如紅龜粿、九層粿,或是年節必備的封肉、雞酒,滿足了勞動鄉親的飽足感。
語言瀕危關鍵 敢不敢、願不願意說
詔安客語是客家話五大腔調中使用人口最少的一支,主要集中於雲林崙背、二崙地區。目前全國會講客語者已不到9千人,且主要集中在高齡族群,語言傳承正面臨嚴峻挑戰。年輕一代的父母親都不會說客語了,更遑論他們的下一代,雖然學校每週有本土語言課程,但孩子回到家中也未必有使用客語的環境,因此面臨消失的危機。
從「文化課」走回生活,才有機會讓語言活下來。要保存詔安客語,光靠課堂是不夠的,地方教育工作者多年投入教材編寫、客語教學及認證推廣,中央也提供初級、中高級客語教材與學習資源;雲林縣並以獎勵方式鼓勵民眾參加客語認證。
但黃衍明認為,真正關鍵仍是「敢不敢說、願不願意說」。當父母願意在家中講客語、阿公阿嬤願意用客語跟孫子聊天、商店裡可以自然使用客語買東西,語言才會重新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語言復振並非沒有可能,國際間已有瀕危語言成功復甦的案例,證明只要政府、學校、社區與家庭長期投入,語言仍有重新回到生活的機會。
詔安客家「文化敘事」,寶貴的是一個移民族群落地生根的故事及文化內蘊。結束訪問前,黃衍明寓意深長的說,「崇遠堂」的春秋二祭,深刻表述著詔安客家鄉親對海島新家園的認同感。建立宗祠與將先祖安座於此,「詔安家近莫回頭」詩句,大抵就是這層歸屬斯土斯民的意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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