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倫伯格在《美國思想領袖》專訪中,分析氣候議題如何形成「末日敘事」。他認為,部分數據可能被誤讀或誇大,加上媒體呈現、社會心理及價值觀變化,進一步加深大眾對氣候變遷的焦慮。
海平面與極端天氣數據被誇大
謝倫伯格認為,近年氣候極端主義的影響力正在下降。氣候問題並非不存在,人類活動亦可能對氣候產生影響,但近年重新檢視資料後,他已不再認為現有數據足以支持「海平面上升正在長期加速」的說法。
他以潮位計數據為例指出,全球長期直接測量海平面的資料,並未顯示自19世紀中葉以來存在持續加速的趨勢;1920年至1950年及1990年至今,都可找到上升較快的時期,但其他年代並無相同現象。氣候本身即是長期天氣現象,通常需觀察30年、60年甚至120年,「不能只截取部分時期,就推論存在長期加速趨勢」。
他亦質疑部分研究過度依賴衛星、鹽沼及珊瑚等間接指標。他表示,既然已有潮位計這類直接數據,為何還要加入大量假設或間接測量?這類研究方法存在挑選有利數據、模型操弄及忽略其他研究結果的問題。
極端天氣亦是他質疑的另一範疇。謝倫伯格以颶風為例表示,觀察過去100至150年的登陸颶風,「並沒有明顯增加的趨勢」;現代衛星大幅提高外海颶風偵測能力,若直接比較不同年代「全部颶風」數量,而未校正偵測技術進步,就可能呈現增加假象。他特別批評《金融時報》未充分修正測量技術變化,《紐約時報》則採用較短時間序列,兩者皆令圖表看起來明顯上升。
野火多與森林管理不善有關
森林野火方面,謝倫伯格指出,全球遭火燒的土地總面積並非持續增加,而野火本身亦不必然是壞事,部分森林需要低強度火災清除灌木、協助種子萌芽。真正需要關注的是高強度森林大火,多與森林管理不善有關,枯木及木質殘骸長期累積,便容易形成高溫烈火,燒至樹冠、摧毀整棵樹;相較之下,低強度火災只會燒除林下植被,反而是森林自然循環的一部分。他認為,較暖天氣或許額外增加部分熱量,但相較木質燃料累積,作用相對有限。
除了海平面與極端天氣,謝倫伯格表示,諸多生態議題同樣存在「選擇性呈現」。長年被媒體渲染陷入嚴重白化、大量死亡危機的大堡礁珊瑚,在2022年創下35年來的覆蓋率新高,相關正確報導甚至一度在社群平台上遭到下架審查;而常被作為暖化受害象徵的北極熊,主要科學機構資料顯示族群數量其實呈增加趨勢,但這項結論多年來未被廣泛揭露。他直言,主流敘事往往刻意忽視地球綠化與生態復原的正面數據,僅放大符合恐慌預期的單一結論。
謝倫伯格強調,他並非認為氣候沒有改變,也不是認為人類完全沒有影響,而是質疑影響程度是否被誇大;他自陳,近年重新檢視數據後,對人類影響氣候幅度的判斷,反而比幾年前更保守。
他也提到,比爾蓋茲近期公開呼籲擺脫氣候變遷的「末日論調」,不應把氣候問題與人類福祉分開來看,這反映過去以「世界末日」為核心的氣候論述,正逐漸失去主導地位。對他而言,真正值得重新討論的,「不是氣候是否改變,而是數據到底支持多大程度的危機敘事。」
AI帶動電力需求 能源政策轉向
人工智慧(AI)快速發展,也正在改變美國能源政策的討論方向。《美國思想領袖》主持人楊傑凱在訪談中提到,他近期參加由RealClearPolitics在華盛頓舉辦的能源專家圓桌會議時發現,與會者關注的焦點已不是如何減少能源使用,而是「如何取得足夠能源供應AI資料中心」。
楊傑凱在會上甚至直接提出:「淨零是不是已經死了?去成長(degrowth)是不是也死了?」得到的回應是,現在已經很少再有人談淨零,焦點已轉向如何增加電力供應。
謝倫伯格指出,比爾蓋茲對氣候議題態度轉變之所以值得注意,是因為他可被視為主流偏左觀點的重要代表,而其表態恰逢美國兩黨政策焦點都轉向AI資料中心的用電需求。
他認為,美國需要更多發電能力,一方面因電力需求上升,另一方面再生能源政策亦推高部分地區電價;美國天然氣供應充足,能源系統本身也正透過天然氣取代較高碳能源,出現一定程度的自然脫碳。
謝倫伯格以科技業實際投資為例指出,社群平台Meta(原Facebook)為滿足伺服器機房龐大用電需求,已直接買下三哩島核電廠重啟後的全部電力;該電廠自1979年運轉至今,鄰近另一座反應爐雖曾發生爐心熔毀事故,但事故證實輻射確實遭圍阻體有效封鎖,未對外洩漏。他並指出,美國大型水冷式核電機組容量因數高達約92%,等於全年有九成以上時間都能穩定發電,基本上能保證回本。
他形容,美國政策討論已澈底轉向支持「能源成長」;相較之下,歐洲仍未跟進,英國持續發展風電、未充分開採本地天然氣,德國則陷入去工業化與能源低成長。謝倫伯格預期,未來即使是左派,也須逐步接受增加能源供應,天然氣及核能將重新成為核心選項。
就在幾年前,兩者在部分環保政策討論中仍被視為禁忌;如今AI資料中心的龐大用電需求,正迫使政策制定者重新計算能源安全、電價與減碳之間的優先次序。
氣候恐慌背後的末日焦慮
謝倫伯格認為,氣候危言聳聽不只是科學或政策問題,背後亦涉及心理、文化及意識形態因素。
他在訪談中提到氣候科學家、大氣科學家、喬治亞理工學院榮譽教授柯里(Judith Curry)。按謝倫伯格轉述,柯里認為,人類確實對氣候產生影響,但若考慮到土地利用及碳排放,人類對整體暖化的責任比率可能約為50%,而非100%。她亦認為,如果沒有人為溫室氣體影響,地球目前甚至可能進入降溫期。
謝倫伯格進一步引用寒冷與高溫死亡的比較,認為暖化並不必然等於災難。他強調,地球氣候系統存在大量自然變異,人類至今仍未完全理解,也很難精確量測所有因素,因此不應把複雜氣候變化簡化成單一因果關係。
他認為,部分氣候末日論把人類本身視為環境問題來源,認為人口過多、人類活動必然對地球造成傷害。他指出,這類敘事多年來亦廣泛出現在電影、電視及教育文化之中。
謝倫伯格認為,過去美國社會主要透過基督教信仰理解「原罪」、「末日」等概念;當宗教信仰逐步弱化後,人們仍然會尋找一套可以解釋世界危機的框架。他指出,冷戰期間,核戰爭長期扮演「世界末日」的角色;到1990年代初,冷戰結束、共產主義瓦解,核戰威脅下降,氣候變遷則逐步成為新的末日式敘事。
2023年9月12日,美國多個環團聯合投放移動式數位看板,在國會就人工智慧舉行聽證會和論壇期間,廣告車繞著國會大廈播放、宣傳,強調這項新技術對氣候變遷的危害。(Tasos Katopodis/Getty Images for Friends of the Earth)氣候運動背後的現實利益
謝倫伯格亦認為,氣候運動背後不能排除現實利益,包括再生能源產業、聯合國碳市場,以及政治人物和環保倡議者從議題中獲得的聲望與影響力。他以瑞典氣候倡議人士童貝里(Greta Thunberg)、聯合國官員及政治人物為例,認為氣候議題除了環境本身,也提供了權力、關注度及道德認同。
他最後把「氣候恐慌」形容為部分受過高等教育精英的一種「廣泛性焦慮」,認為有人透過參與氣候運動尋找人生意義、道德認同或精神寄託。
他認為,氣候危言聳聽之所以能夠長期擴散,並不只是因為科學數據,而是科學、政治利益、文化焦慮與末日心理共同作用的結果。
【本期受訪人物】
謝倫伯格(Michael Shellenberger)為奧斯汀大學特聘教授,美國知名作家、環境政策評論家、記者及獨立新聞媒體與調查報導平台Public.news(或稱《Public》)創辦人,曾獲《時代》雜誌評選為「環境英雄」(Hero of the Environment)。長期關注氣候變遷、核能、能源政策、住房及無家者問題,著有暢銷書《末日從未到來》(Apocalypse Never)及《舊金山》(San Fransicko)。
他曾為美國、日本、台灣、韓國等地政策制定者提供建議,亦曾在美國國會作證,並受邀擔任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評估報告的獨立專家審查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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