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1897年出生於浙江海寧硤石,本名徐章垿,後來留學美國時,父親徐申如(1872~1944)為他改名「志摩」,寓意志存高遠。他的父親是清末民初實業家,號稱「硤石首富」。
他的家族與名人淵源頗深:武俠小說作者金庸是他的姑表弟,言情小說家瓊瑤是他的表外甥女,甚至連科學家錢學森也與他沾親帶故。
遊歷蘇聯 見證冰冷現實
徐志摩是家裡的長孫、獨子,從小聰明伶俐,備受寵愛,小小年紀就在硤石第一所新式學堂被稱為「兩腳書櫥」,彷彿一座行走的知識寶庫。進入杭州府中後,他連續5年名列第一,寫作才華初露鋒芒。
1918年,21歲的他遠赴美國留學,最初攻讀經濟,卻很快被政治吸引,轉而專注政治學。1920年,他從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系畢業,卻放棄博士學位,隻身前往英國,試圖追隨哲學家羅素(Bertrand Russell,1872~1970)。
雖然未能如願,他卻在英國結識對他影響深遠的作家威爾斯(H. G. Wells,1866~1946)。他在劍橋大學附近的鄉村小住,並且進入國王學院學習。在這片詩意盎然的土地上,他邂逅了林徽因。
1922年秋,徐志摩回到中國,2年後因與陸小曼熱戀陷入情感漩渦。1925年春,為逃避這段糾葛的戀情,他踏上一場改變命運的旅程,遊歷蘇聯、德國、義大利、法國與英國。這段旅程,讓他親眼見證共產主義統治下的蘇聯真面目,彷彿從浪漫的詩篇跌入冰冷現實。
英國小說家威爾斯參觀蘇聯學校,孩子們說最喜歡的作家是「威爾斯」、能背出他的作品,調查才發現全是演戲。(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Political Science, No restrictions, via Wikimedia Commons)《歐遊漫錄》撕開虛偽面紗
1917年,俄國十月政變後,列寧領導的俄共發表宣言,聲稱廢除沙俄與中國不平等條約,放棄一切在華利益。這一紙「空頭支票」,如同一陣迷霧,迷惑無數中國人。孫中山開始「聯俄」,知識界掀起「走俄國路」熱潮,許多從蘇俄歸來的旅人,寫下讚美蘇俄的文章,描繪理想國的幻象。
徐志摩也曾短暫相信這片迷霧,直到1925年,他親自踏上蘇俄土地,寫下《歐遊漫錄》,描繪一個赤貧、陰沉、壓抑的蘇聯,用筆尖撕開俄共虛偽面紗。
人民貧窮沒笑容 知識分子窘迫
徐志摩第一站,是赤塔。火車剛進站,他就看到一幕讓他震驚的場景:一群衣衫襤褸的孩子,3、4歲的都有,圍著旅客要錢。他們伸手的動作,不帶一絲羞澀,甚至帶著一點凶悍。乞討,對他們來說,不是無奈而是習慣。
更讓人心酸的是,月臺上、餐館中,乞丐到處都是,男男女女眼神陰沉,目光死死盯著別人的食物。徐志摩寫道,「看見他們的面貌,你不由得不疑問:這裡的人民,知不知道什麼是自然、喜悅的笑容?」
到了莫斯科,景象更糟。他寫道:「貧窮和蕭條,是這裡的本色。」昔日繁華的大街,如今破敗,商舖關門,只有政府開的食品店還在營業,但物資奇缺,價格高得離譜。
至於人的樣貌?徐志摩感嘆,「街上看不見一件白襯衫,更不用說禮服和鮮豔的領結了。」
徐志摩拜訪一些教授和文化人,發現他們的生活淒慘。一位大學教授,只有一件皺巴巴的襯衣,好像連睡覺的時候都不脫。另一位教授,毛衣破得露出手肘,家中只有一個房間,還要和兄弟擠著住。
至於莫斯科的整體氛圍?徐志摩的評價是:「晦氣是本色,襤褸是應分。人們的臉上只有憂鬱,沒有笑容,一個個都好像心頭沉重。」
一個國家如果連笑容都沒有,是多麼可怕?
莫斯科重要文學家全跑了
更讓徐志摩痛心的是,共產黨大肆破壞俄羅斯的傳統文化。貴族墓園被毀,墓碑倒塌,欄杆全砸光。他寫道,「階級的怨毒,在這墓園裡都留下了痕跡。」
而文學界的情況更令人咋舌。當時有新聞報導,列寧死後,夫人告上法庭,要求禁止托爾斯泰的作品,理由是托爾斯泰的人生觀與蘇維埃精神不符。結果法院判決銷毀托爾斯泰作品,燒成灰,再印列寧的書。
徐志摩原以為這是笑話,特意去問托爾斯泰的女兒。托爾斯泰的女兒沒有正面回答,只說,「托爾斯泰的書,現在買不到了,不光是托爾斯泰,屠格涅夫、杜思妥也夫斯基,也都快絕跡了。」
他問:莫斯科還有哪些重要的文學家?回答是:跑了,全跑了,剩下的全是不相干的。
一個國家把思想、文學、文化,全部控制在一個政黨的手裡。這意味著什麼?徐志摩心裡清楚:這是一種新的獨裁,一種新的「宗教」。
劇院噩夢 文藝被意識形態綁架
有一次,徐志摩去看戲。舞臺中央懸著一隻巨大的「黑色大手」,象徵資產階級,四周是鬼怪、屍體。整場戲,陰暗、壓抑,讓他覺得彷彿身處噩夢。這就是蘇聯的「文藝作品」,完全被意識形態綁架了。
徐志摩得出結論:蘇聯的教育,是「黨化教育」,與中世紀的政治類似,他們拿馬克思和列寧替代耶穌,用《資本論》替代聖經,把階級鬥爭當成信仰。
在這樣的體制下,「你沒有選擇的權利,你只能依,不能異」、「你的唯一自由——思想的自由——不再是你的了。」
火燒了木頭屋 燒不了我心頭信仰
徐志摩1925年回國後,擔任《晨報副刊》主編,發起一場論戰:「蘇俄到底是朋友,還是仇敵?」《晨報》是一家大報,《晨報副刊》也是五四新文學運動中,全國著名的「三大副刊」之一。這場討論影響很大,當時梁啟超、陳啟修、張奚若等社會名流,都發表自己的見解。
1926年1月,日後成為中共開國元帥的陳毅寄給他一篇文章〈紀念列寧〉,徐志摩沒幫他發表,自己卻寫了並發表〈列寧忌日——談革命〉,在文章中直言,「俄國革命,是人類史上最慘刻苦痛的一件事實。我不希望列寧的主義傳布,因為我怕它。」
他說,列寧「不承認他的思想有錯誤的機會;鐵不僅是他的手,他的心也是。」
徐志摩用簡單的一句話,概括他對蘇俄乃至整個共產主義的認識,列寧及其追隨者們,「相信天堂是有的,可以實現的,但在現世界與天堂的中間卻隔著一座海,一座血汙海,人類泅得過這血海,才能登彼岸,他們決定先實現那血海。」
這句話今天讀來,依然讓人心頭一緊。他呼籲對蘇俄有幻想的中國青年,要認真思考蘇俄的做法是否是真的,還是只是用美好的願景蒙蔽人們。
他提到,「你們口裡說的話大部分是借來的,你們不一定明白,你們說話背後,真正的意思是什麼。還有,照你們的理想,我們應得準備的代價,你們也不一定計算過或是認清楚;血海的滋味。」
這場討論的內容,戳到蘇俄盲目崇拜者的痛處,討論進行50多天,《晨報》報館被人放火燒毀。但並沒有嚇退徐志摩。
在《晨報副刊》恢復之後,他說,「火燒得了木頭蓋的屋子,燒不了我心頭無形的信仰。」他強調副刊的選稿標準不變:「思想和獨立與忠實,不迎合照舊不迎合,不諛附照舊不諛附,不合時宜照舊不合時宜。」
烏托邦 不過是精心導演的騙局
為什麼徐志摩能看透蘇共?答案有二:一,他的人生信仰只有三個字:愛、自由、美。他追求浪漫,絕不接受壓迫和暴力。二,他受西方思想影響,身邊的老師朋友,像羅素、威爾斯,都看清蘇聯的本質。羅素曾經支持蘇聯,但去了一趟,立刻寫書批評它「太殘酷, 太虛幻」。
徐志摩在書評中說,羅素之所以拒絕蘇俄,主要原因有二:一是以布爾什維克的方法實現共產主義,人類付出的代價過於巨大;二是即使付出巨大代價,它所要達到的結果能否實現,也是未知數。
威爾斯的經歷更諷刺:他參觀蘇聯學校,孩子們齊聲說最喜歡的作家是「威爾斯」,還能背出他的作品。結果私下調查才發現全是演戲,根本沒人讀過他的書。
蘇聯為了騙外國人,竟然連孩子都排練。這一切,讓徐志摩澈底明白:所謂烏托邦,不過是一場精心導演的騙局,代價卻是血海滔天。
今天回頭看徐志摩的文字,依然覺得震撼。一百年前,他就直指:當一個主義,告訴你「未來是天堂」,但要求你先流盡鮮血,這個主義,一定是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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