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門前有小河

在寂靜中，或在病痛忍受中，半世紀前的往事，竟像雨後雲空的片片橘霞，令人繾綣在柔美的回憶中，亦有療癒效果。所有回憶並非都很完美，但也有一些就像夏日午後徐徐涼風，令人舒爽快意。

微微上坡的蜿蜒馬路，彎曲到終點就是家鄉的鄉間大廟埕，這裡有豐富的童年回憶。大廟埕是小孩放學後恣意玩耍的天堂，一直都不會寂靜。每逢節慶，大廟埕就會搭起好幾棚歌仔戲臺，競賽般的賣力演出。小孩在戲棚下穿梭奔跑，臺上臺下一起演出，等著母親叫回家吃拜拜。

更絕的是，在風和月麗的夏天晚上，總會有不定時來大廟埕賣膏藥的康樂隊，把戲很多。有現場變魔術，也有妙齡女郎勁歌熱舞，還有些較高級的搭起高高的舞臺，在舞臺上唱歌跳舞、耍把戲，甚至模彩，幾乎人人有獎，吸引人潮不散。

我坐在二樓陽臺晒太陽，觀看院裡的扶桑花盛開，心花怒放忘了微恙，想起童年夏天一個晚上，天氣也是熱烘烘卻又偶爾有涼風襲來。

那時母親正值五十幾歲（現在想起來大概是更年期吧），終日躺在床上，病厭厭的，啥事都不想做。平時母親對我們照料周全，可那段日子，母親躺在黝黑的房間，把我們放生了，過著得過且過卻又自由自在的日子，天塌下來也不怕。

就在那個夏天晚上，大廟埕來了一團（高級）康樂隊，搭起高臺、準備就緒，開始大賣膏藥壺蘆仔藥丸。臺上勁歌熱舞，歌聲、喇叭聲、鼓聲令臺下小孩興奮不已，我就是那堆小孩其中一個。

康樂隊節目中場，胖胖的主持人站出臺前大聲說，「誰上來唱一首歌，就送他六瓶高級調味乳！」被母親放生的那晚，我穿著一件自己找出來、破了一個小洞的粗布紅色迷你裙，站在臺下高舉著手說，「我！」

我迫不及待的舉手上臺，因為想到在黝黑房間內悶悶不樂的母親，如果能抱回六瓶調味乳，我想看她展顏歡笑的樣子。於是我大聲的唱了一首，白天在學校得第一名的歌《我家門前有小河》。

當我抱著六瓶調味乳奔回家，大哥卻站在門口大聲說，「妳真丟臉！身上穿著這件破個洞的衣服，也敢上臺唱歌！」剎那間，我家門前沒有小河，後面也沒有山坡，只有皺著眉頭、淚眼汪汪的我，衝進母親房間，卻看到閃亮的街燈，透過半開的窗戶，照亮母親歡欣的笑容……

我猶記得那時抱著勇氣衝上臺，好似看到母親慈藹的笑臉，我也看到「小河裡，有白鵝，鵝兒戲綠波，戲弄綠波鵝兒快樂，昂頭唱清歌。」那綠波就是難忘的康樂隊吧！而我就是昂頭唱清歌的鵝兒。

越是上了年紀，越能感受童年的回憶不一定是完美的，卻永遠難忘！難忘我家門前也曾有小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