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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競標人慧眼識珠，辨認出這是林布蘭（Rembrandt，1606~1669）的作品《失去意識的病人》（Unconscious Patient）。這幅畫是《五感》（The Senses）系列中的一幅，也是這位荷蘭黃金時代繪畫大師現存最早的畫作。
《五感》創作於1624~1625年間，正值林布蘭與揚‧列文斯（Jan Lievens，1607~1674）合夥開設畫室的時期。這間畫室算是「初創企業」（startup），林布蘭和列文斯當時都還不到20歲，剛剛完成學徒訓練。畫室就設在林布蘭父母位於萊頓（Leiden）的住宅中。在這座荷蘭小城市工作，兩位藝術家不用像在阿姆斯特丹那樣繳比較高的行會費用。
林布蘭《失去意識的病人》，約1624~1625年創作，畫板油畫，21.5×17.7 cm。（公共領域）
林布蘭22歲（約1628年）嘗試明暗對照法創作的自畫像。（公共領域）《五感》早期深邃沉鬱風格
這一時期林布蘭畫作的代表性色調，是深邃沉鬱的暗色系。到1630年，光影反差強烈的明暗對照法（chiaroscuro），才成為他多數作品的重要元素。
《五感》系列展現林布蘭的早期藝術風格。但從現存的四幅畫作，其實看不太出來他後來成熟、最具代表性的風格，這也是為什麼拍賣行未曾想到《失去意識的病人》會出自他的手筆。
完整《五感》系列包括，《眼鏡販商》（Spectacles Seller，視覺的隱喻）、《三位歌手》（Three Singers，聽覺的隱喻）、《失去意識的病人》（嗅覺的隱喻），《取石手術》（Stone Operation，觸覺的隱喻），還有下落不明的一幅味覺隱喻畫作。
《五感》系列以粉紅、薰衣草紫、橙色與淡藍等柔和色調呈現，較他後來的作品更多彩。林布蘭最終轉向標誌性的陰鬱色調，雖說出人意表，卻也不令人驚訝。在那個年代，義大利畫家卡拉瓦喬（Caravaggio，1571~1610）影響非常廣泛，林布蘭對他推崇備至，極有可能朝著他的風格演進。
林布蘭《五感》系列，左至右：《眼鏡販商》、《三位歌手》、《失去意識的病人》，《取石手術》。（公共領域）
林布蘭《三位歌手》，約作於1624~1625年，面板油畫，21.5 × 17.7 cm。（公共領域）林布蘭vs.卡拉瓦喬
雖然存在例外，但林布蘭與卡拉瓦喬的作品有一些關鍵差異：明暗對照、暗色調主義（tenebrism）與色彩運用。
「明暗對照法」與「暗色調主義」這兩個術語常被混用，但了解這兩種技法之間的區別很重要：明暗對照透過光影極端反差營造立體感，自文藝復興以來，藝術家們便利用光影的漸變來表現深度；而巴洛克大師卡拉瓦喬則將這種表現手法推向新高度，開創「暗色調主義」。
與明暗對照法相似，暗色調主義同樣運用光影強烈對比，但黑暗成為畫作的主導特徵。這種技法專門用於創造聚光燈般的照明效果：畫家將光線聚焦於一個主體或群體，其他區域留黑，以增強對比和戲劇性。相較之下，明暗對照法採用更微妙的光影漸變，呈現更自然、柔和的視覺效果。
林布蘭最負盛名的《夜巡》，1642年作。展現林布蘭晚期對明暗對照與暗色調主義的柔和運用。（公共領域）卡拉瓦喬的暗色調主義啟發林布蘭，也深刻影響從事「燭光繪畫」的荷蘭藝術家，在後者的畫面中，唯一的光源是一根蠟燭。
林布蘭在《五感》中，已經顯露刻畫光影反差的才華，他運用的是非常適度的明暗對照技法，為他的後續發展奠定基礎。四幅已知畫作都有著中間色調的陰影背景，襯托出色彩更深暗或更鮮豔的主體人物。
與林布蘭成熟時期的風格相比，這組畫作顯示卡拉瓦喬對他轉向強烈明暗對照技法的影響。不過，林布蘭早期作品的細膩特質還是一直保留，他並未習慣性的採用卡拉瓦喬更具戲劇張力的暗色調主義手法。
卡拉瓦喬《聖馬太蒙召》（左）、《聖馬太的靈感》（右），堪稱卡拉瓦喬「暗色調主義」聚光效果的經典範例。（公共領域）諷諭手法淋漓盡致
林布蘭轉向深色調與濃重陰影的風格，很大程度是受卡拉瓦喬影響。但在運用其他原色時，林布蘭通常延續早期作品中較為柔和的色調，而非採用卡拉瓦喬偏好的鮮明色彩。
在主題與配色方面，林布蘭的早期繪畫僅有少數呈現與晚期作品的連貫性。《五感》系列每幅畫作都明顯帶有輕鬆幽默的特質，這種風格偶爾會出現在他的其他作品中。
如果熟悉林布蘭所處時代的日常生活，就會發現《五感》系列不只是輕鬆幽默，還帶有諷諭手法，在林布蘭的藝術生涯中如果不是絕無僅有，也是極為罕見。
他的諷諭手法，在這一系列的四幅畫作中表現得淋漓盡致。其中，《眼鏡販商》和《取石手術》，都源出於16世紀的荷蘭諺語。
「賣給某人沒有（矯正）鏡片的眼鏡」（To sell someone glasses without [corrective] lenses），或簡單說「賣眼鏡」是指騙術，欺騙視力模糊之人，使他看不出沒買到自己所需。繁忙的市集上，小販籃子裡陳列著閃閃發亮的夾鼻眼鏡，那對老夫婦很可能正被人哄騙著。
左：《眼鏡販商》，約1624年創作。右：《取石手術》，約1624~1625年創作。（公共領域）《取石手術》則展現昏暗的房中，一位理髮師兼外科醫師揮舞著手術刀，試圖切除病患頭部的「愚昧之石」。當時理髮師的職業以「江湖郎中」聞名。雖然這類手術實為虛構，「從頭顱取出石塊」（Cutting out the stone）的說法卻深植民間，常用來諷刺愚鈍或易受騙的人。
林布蘭筆下嗅覺、聽覺和味覺的隱喻，很可能也與類似的諺語有關聯，只是如今已不為人知（註）。
在林布蘭和卡拉瓦喬的差異中，我們可以一窺林布蘭早期作品與成熟風格之間的連續性。精妙的色調與過渡，彰顯了他始終如一的藝術取向：偏好優雅含蓄，不喜鮮豔浮華；肅穆莊重是他的常態畫風，輕鬆幽默則難得一見。
註：
這組畫作中另兩幅作品，同樣有明顯諷諭色彩。《失去意識的病人》描繪昏厥的青年癱在椅子上。憂慮的老婦人試圖用白手帕捂住他的鼻孔使他甦醒，手帕很可能浸有嗅鹽。年邁男子的衣著和木櫃中的刀剪等，皆顯示他是位「理髮師兼外科醫師」。而青年在接受手臂「放血療法」之前就嚇昏了。江湖郎中手上包著白布，托住青年的手腕，焦急的等他醒來。
《三位歌手》的喜劇效果，源於兩位「主唱」的高齡反差，這一主題通常是描繪年輕戀人奏樂歡唱。老夫婦全心投入的模樣，似乎暗喻生活和樂的理想；不合時宜的服飾，強化了場景的隱喻特質。
作者簡介
詹姆斯‧巴雷塞爾（James Baresel），自由撰稿人，替多家期刊撰寫文章，包括《美術鑑賞家》、《軍事史》、《克萊蒙特書籍評論》和《新東歐》等。
原文「Rembrandt's Five Senses」刊登於英文《大紀元時報》。◇
林布蘭的作品《自畫像》局部，1659年。（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