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媽媽今年90歲,是一位走過大半個世紀風雨、把苦都往肚子裡吞的人,一輩子習慣堅強、習慣獨立、習慣不麻煩任何人。
直到十年前,她的先生中風了。那之後的每一天,她都用自己的身體在照顧他:餵飯、翻身、擦拭身體、量血壓,還每天親手替他洗澡。
那不是例行公事,而是一種愛的儀式。每天如此,年復一年。把她最後的體力、耐心、時間與生命都交給那個與她一起走了大半輩子的人。十年真的很長。長到足以讓一個女人從堅硬變得佝僂,長到足以讓她把僅剩的力氣都用在愛裡。後來,她守了十年的那個人,悄悄走完了最後一段路。家人以為她會鬆一口氣。以為她終於可以休息、可以睡一個不驚醒的夜。
但沒想到,她開始慢慢失智。不是突然、不是劇烈,而是像日光下的霧,慢慢散去。一些記憶先走了,一些名字淡了,一些痛,她乾脆不再碰。
最明顯的,是她一直說:「我要回娘家。」可是她的娘家已不存在了。老屋拆了、父母離開了、兄弟姐妹也散落天涯。那個娘家,只剩在她心裡的一個洞,一個能讓她不必堅強的地方。朋友說,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他愣住了。因為他知道,媽媽不是迷路了。
媽媽是累了。她想回去,不是回那棟房子,而是回到那段她不用扛、也不用忍的日子。醫生說那是「回家症候群」。但我總覺得,那不只是症狀。那是一顆心承受太久、太深的痛後,替自己蓋上的一層柔軟。失智,是心碎後的保護色。
聽到這裡,我問朋友:「你媽媽……還認得你嗎?」他停了一下,微微笑說:「我媽媽忘了我,好久了。」那笑容安靜得讓人心痛,像是一個說得太久的故事,已經痛到只能用平靜包起來。他說,有一次媽媽堅持要走出去「回娘家」,他攔住她,她氣得用力推他、罵他。那一刻,他什麼話都說不出。
但他輕輕說了一句:「她不是不認得我,她只是想去一個比較不痛的地方。」那句話溫柔得讓人鼻酸。朋友和家人沒有責怪她,沒有糾正她,沒有逼她回到現實。他們只是牽著她的手。
他們對她說:「娘家很遠,我們陪妳一起走。」、 「妳不是一個人。」、「現在,這裡,就是妳的家。」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家不一定是一個地方,家是一種在記憶消失後仍然留下的溫度。
寫給每一個正在照顧家人的你:
失智不是笨,不是固執,不是麻煩。
它是一顆心受了太大的傷,用遺忘為自己蓋上的一層柔軟。
我們能做的,不是責備,不是糾正,而是牽著他們的手,替他們記住那些他們忘記的愛。
記憶會淡,但愛,不會。
今天聽完這個故事,我深深覺得,臺灣失智症的人越來越多,但撐住每一個家庭的,永遠是那些最不起眼、卻從未消失的溫柔。有一天,我們也會希望有人牽著我們,帶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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