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並不是現代才出現的困境。兩千年前的耶穌,就是最早,也最具象徵性的例子之一。他沒有號召暴力,也未挑戰羅馬帝國的軍事統治;他所做的,只是不斷揭穿權力與信仰的偽善,指出宗教精英如何將律法變成壓迫工具,並堅持「真理會使人得自由」。結果不是理性辯論,而是被貼上「危險人物」的標籤,被政治與宗教權力聯手清除。說真話的代價,在那個時代,是十字架。
在中國歷史中,這樣的命運同樣反覆上演。蘇東坡並非反叛者,而是忠於國家、拒絕配合派系語言的士大夫。他因政見與文字多次觸怒當權者,一再被貶,晚年更被貶至偏遠的海南島。他的「罪過」不是顛覆政權,而是不肯把現實說成權力想聽的樣子。歷史最後留下的,是「烏臺詩案」與《定風波》等作品,而不是貶謫他的奏章。
進入現代,制度與科技改變了,但權力對真話的恐懼並未消失。蘇聯作家索忍尼辛以《古拉格群島》揭露勞改營體系的真相,直接戳破政權精心建構的道德神話。他得到的回應不是反駁,而是監控、迫害,最終被強制驅逐出境。諷刺的是,世界以諾貝爾文學獎肯定他,他的祖國卻選擇將他放逐。
在當代,說真話不再以流放為代價,卻改以長期囚禁為代價。香港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長期以媒體與文字捍衛新聞自由與法治價值。隨著《港區國安法》實施,他因言論、評論與國際接觸,而被起訴、羈押至今。這場審判的核心,並非具體行為造成何種實質危害,而是政權是否容許「未經批准的真話」繼續存在。當一個城市開始以國安之名審判言論本身,說真話就成了一種罪。
即使在民主國家,說真話也不一定安全。民主制度提供了較大的言論空間,卻無法保證真相一定受歡迎。當政黨競爭、派系動員與意識形態敘事成為主旋律,那些不利選舉、不符主流、讓人不舒服的聲音,往往被要求「顧全大局」,被冷處理,甚至被道德化的排除。形式不同,但排斥真話的機制依然存在。
歷史反覆證明一個殘酷的規律:真理總是走得很慢,謊言卻跑得很快。真理要求人們思考、承擔與改變;謊言則迎合恐懼與惰性,提供簡單答案,於是像詐騙一樣,在不同時代不斷得手。
然而,文明沒有因此崩潰,因為總是有人拒絕沉默。從耶穌、蘇東坡,到索忍尼辛與黎智英,他們共同證明了一件事:說真話的人,也許會輸掉當下,但未必會輸掉歷史。
藝術家的責任,不是成為掌聲的收割者,而是在社會選擇視而不見時,提醒人們:真實仍然存在,真相仍值得被等待、被保護。而身為觀眾與公民,我們終究要做出選擇——是站在讓人安心的謊言那一邊,還是站在一開始不討喜、卻終將留下來的真話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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