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有著和我一樣的觀察,你會發現,在網上出現批判性內容與讚美性內容的比例,大約是十比一。
當今的社會隨處可見懷疑和批判,與之相隨的,憤怒言論和爭議,則越演越烈。事實是,批判性的內容不僅寫起來有趣,讀起來也過癮,也因此有著龐大的市場。煽動性的言論,能點燃我們的情緒,滿足我們的虛榮。尖刻的評論,能給作者和讀者,都帶來一種扭曲的快感。
即使在這裡,我本人也無法完全避開它──我正在批判這個社會,對批判的成癮。這種傾向根深蒂固,已成為公共話語中,習以為常的背景噪音。
但我寫此文的目的,不是要批判,而是要讚揚,「讚美」這個被低估(且極度被需要)的能力。儘管批判可能令人心生歡喜,但我認為,讚美的能力,能滿足人性中更深層的需求,成就更幸福的人生。
從自我中解脫
在《第一要務》(First Things)二月刊發表的一篇文章中,伊麗莎白‧C‧科里(Elizabeth C. Corey)由衷的歌頌了「讚美」。她指出,在當今社會,讚美這一能力並不怎麼受推崇,因為社會不斷的驅使我們膨脹自我、經營個人「品牌」,而這往往是以詆毀他人為代價。
隨後,她提出了一個顯而易見,卻受到忽視的問題:「如果我們不再向內執迷於自我,轉而關注外部,去注視這大千世界,所呈現的一切值得欣賞的事物,結果會如何呢?」
從這種覺察練習中,我們能收穫什麼?首先,是內在更大的自由。
讚美與驚歎,讓我們得以逃離那沉重,而狹隘的自我。科里寫道:
「當我們讚美事物時,便不再受困於自我的執念。我們越懂得讚美,源於自我的干擾就越少。」
一個沉浸於讚美之中的人,會體驗到一種字面意義上的「狂喜」(ecstasy)──他們被「帶離」了自我,並全神貫注於,所欣賞的事物之中。沉浸在讚美中,便是觸碰到了,某種超然的境界。
哲學家約瑟夫‧皮柏(Josef Pieper),在《幸福與沉思》(Happiness and Contemplation)中寫道:「水、玫瑰、樹木、蘋果、人的臉龐,是多麼可愛而美好——這類由衷的讚歎在說出時,會自然而然的,表達一種認同與肯定;這種肯定超越了被讚美的對象本身,還觸及了宇宙的本源。」
藝術、同理心和幸福感,皆始於那一瞬間的駐足、察覺,和對美好的由衷讚美。歷史上,藝術博物館的初衷便是作為人們沉思的空間。它們旨在營造一種向內探索的氛圍,讓參觀者放慢腳步,在靜謐中與藝術作品達成心靈的聯結。(Jane_Zh/Shutterstock)萬物皆美好
一種對萬物,發自內心讚美的態度,相較於漠然或敵對,顯然能帶來更愉悅、完整,也更為有益的體驗。
誰會對馬兒有深刻、豐富的體驗?是那個匆匆路過,只聞到馬廄臭味的路人,還是那個自小即嚮往馬兒,如今正享受著,第一次實地到訪馬廄的年輕女孩?
懂得讚美的人,好比在收獲豐碩的尋寶之旅,因為只要擁有發現美好的雙眼,這世界就有無盡的事物,值得去欣賞和發掘,去熱愛。
科里還觀察到:
「我們對世界了解得越多,值得欣賞的事物就越多。於是,我們不僅能以愉悅的眼光,看待自然事物和人性之美,還能欣賞更複雜的事物,諸如繪畫、詩歌、哲學,乃至道德操守。而個體的卓越之處,往往傳達著最動人心魄的美。」
在這裡,科里向我們指出了有關讚美的另一特質:它是受過啟蒙的心靈標誌。她寫道:「學會欣賞美與卓越,亦是博雅教育(Liberal Education)的本質。」
學習增進了欣賞力,而欣賞力又進而促進了,富有成效的學習。博雅教育的最終成果,應當是「敏銳感知的培養,以及善於欣賞的心境」。
這不禁讓我們想起柏拉圖那句名言:「教育的本質,就是教會我們去愛美的事物。」
教育絕不僅僅是知識的累積。一個人或許聰明絕頂,且學識淵博,卻依然缺乏這裡所描述的「啟蒙」。這樣的人會缺少一把解讀鑰匙,去理解他所收集的所有訊息。而那把鑰匙──至少在西方傳統中如此認為──便是一種能夠欣賞與肯定的能力。
這也為藝術提供了恰當的語境。偉大的藝術,皆始於驚歎與讚賞,亦終於此。
皮柏寫道:「通過這種對世界的沉思,進而湧現出無限的詩歌和藝術;而詩歌與藝術的特質,便是在滿目蒼涼的哀歌中,依然能讓人聽見動人的讚美詩與頌歌。」
即使藝術描繪的是悲劇與邪惡,它也會著眼於受難者,那份尊貴的堅韌,以及身處最黑暗角落裡,獲得救贖與重生的可能。它的核心依然是對宇宙的一種肯定。
藝術的衝動始於讚賞。孩子們畫下他們所愛和崇拜的事物:家人、寵物,或者(就像我小時候那樣)恐龍。對於成年藝術家來說,如果這種來自本原的衝動被磨滅了,那便是藝術教育的過錯。
美之喜悅
「讚美」之所以重要,或許在於它能引導人們獲得幸福和喜悅。我們或能從批判中獲得一時的滿足,但這種膚淺的快感,不足以構成終生的幸福。真正的幸福,源於與我們所欣賞的人和事物共處,並學會欣賞周遭的一切。
皮柏寫道:「唯有可愛之物,及可愛之人的存在,才能成就幸福。也就是說,沒有愛,就沒有幸福;若缺失了那份由衷的認同與肯定,幸福也不可能存在,因為愛是幸福必要的前提。」
一個人若未曾學會跨越不滿與懷疑,謙卑的沉浸在,所愛之人事的美好,那麼我敢說,他將很難獲得真正的幸福。
這並不是說,批判在社會中沒有價值或地位。批判是欣賞的另一面。
但在我看來,公共話語長期以來,過度沉溺於問題的單一方面──即批判的一面。這種失衡,必會導致視角的缺失、文化中的一種短視,而最糟糕的結果則是──人們失去了獲得幸福的能力。
批判或許易行,也更令人亢奮,但唯有欣賞,才是支撐文明與審美的底蘊。
原文:In Praise of Admiration: The Attitude That Makes Life Happier 刊登於英文《大紀元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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