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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盛夏，我到國境之南赴任。那一段日子雨勢頻仍，午後常忽然轉暗。我拖著尚未安置的行李，在一場急雨之中，遷入華語中心辦公室。走廊潮溼，窗外水聲不斷，一切顯得倉促而未定。也正是在那樣的情境下，我開始了主任的工作。
華語中心辦公室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來自各地的學生名字與國旗，以大頭針釘在上面，有些還附著象徵性的物件，例如：澳洲來的幾名學生，名字旁便繫著一隻小袋鼠布偶，彷彿隱約帶著遠方的氣息。
我正在整理物品時，一位越南學生走進來。她站在門口看著我，略帶好奇與遲疑，問道：「你是新的主任嗎？」那時我尚未習慣這個稱呼，停頓了一下，才回答：「是呀。」她隨即露出明亮的笑容，語氣篤定起來：「主任好。」
那一句話簡單而直接。在雨聲之中，卻顯得格外清楚，幾乎成了我在此地經驗的起點。
在華語中心的日子漸漸展開之後，我才慢慢理解，這樣直接的問候，其實只是許多故事的開端。學生們來自不同的國度，多半是東南亞。初學中文時，他們的語句尚不流暢，發音偶有偏差，說話時常需稍作停頓。然而他們的神情卻是開朗的，甚至帶著一種直率的親切。
我曾為他們舉辦歌唱比賽。原以為報名者不多，結果卻頗為踴躍。比賽當日，他們依序上臺，站在麥克風前，多半神情專注而略顯緊張。有些人需一面看著歌詞，一面唱下去。那些歌詞，多是華語班老師帶著他們反覆練習、逐句背誦而來。
與一般歌唱比賽不同，臺下的觀眾，多半也是國際學生。他們的鼓勵直接而熱烈，掌聲與呼喊之聲不絕。於是，即使音準未必準確，句子在旋律之中偶有遲疑，歌聲仍然一段段接續下去。
代表來自世界各地的學生參與歌唱賽會。示意圖。（123RF）那樣的歌聲，使人難以用技巧評斷。有時一個字略為含混，有時一段旋律稍稍偏移，但正是在那些不整齊之處，可以看見他們的用心。那種努力帶著些微笨拙，反而顯得誠懇。語言的邊界，也在他方的歌聲之中，悄然被越過。
比賽之後，我不自覺的以歌聲記住他們的樣子：那位唱《曹操》的小男生，在副歌處略微搶拍，卻始終沒有停下；那位唱《寶貝》的女孩，邊唱邊做動作，笑容燦然。也有些名字逐漸模糊，但帶著口音的歌聲仍隱約存在。
時間推移，地圖上的那些名字與旗幟，也陸續更替。有些學生結業離去，有些新生又加入。牆上的世界地圖仍在原處，只是釘上的名字，悄悄變動。而那些歌聲，似乎也回到了他方。
然而，若稍稍凝神，彷彿仍能聽見，他方的歌響著、響著，像是從那幅世界地圖上某一角落傳來，而我一時竟分不清，那聲音是在遠方，還是在此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