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著名作家馬克‧吐溫在晚年變得越發憤世嫉俗。他在《傻瓜威爾遜》(Pudd'nhead Wilson)中寫道:「如果你收留一條快餓死的狗,讓牠過上好日子,牠絕不會反口咬你。這就是狗與人最大的區別。」
馬克‧吐溫的刻薄並非無緣無故。幼年時,他失去了兩位兄長和一個姐姐,青年時,他摯愛的弟弟亨利(Henry)死於輪船爆炸事故。而在他自己家中,死神也從未遠去。24歲的愛女蘇西(Susy)因腦脊膜炎撒手人寰,對他更是致命的打擊。此外,在商業領域那些盲目的投資屢屢碰壁,也一度讓他陷入破產的境地。
不過,馬克‧吐溫的心中也流淌著同情和慷慨,那胸懷正如他曾掌舵穿行的密西西比河一般寬廣。很多人未必知曉,當美國前總統尤利西斯‧S‧格蘭特(Ulysses S. Grant)與病痛抗爭時,馬克‧吐溫一直給予支持和建議。他不僅展示了古道熱腸與深情厚誼,還促成了一部傑出傳記的問世。
調侃與友誼
1870年某天,當時還寂寂無名的馬克‧吐溫,被引薦給時任總統格蘭特。馬克‧吐溫在寫給妻子利維(Livy)的信中,描述了他們在白宮的初次會面:「我與他握手,接著是一陣沉默。我搜腸刮肚也想不出該說點什麼。於是,我只是盯著將軍那張冷峻、面無表情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說道:『總統先生,我感到尷尬——您呢?』」
此後,二人再無往來,直到1879年,馬克‧吐溫受邀參加一場為格蘭特舉辦的晚宴並致祝酒詞,分配給他的主題是「致嬰兒」。在他之前的一連串演講都是誇大其詞,輪到馬克‧吐溫時,他站起身來,溫和的調侃起這位前聯邦軍統帥。他提醒在座賓客,將軍也曾是一個嬰兒,而那時,他的「全部戰略頭腦」,不過就是「如何把大腳趾塞進嘴裡」。這時全場一片沉寂,直到格蘭特本人放聲大笑,眾人才跟著笑開了。之後,格蘭特走向馬克‧吐溫說道:「我不覺得尷尬——你呢?」
兩人間的友誼自此萌發,在接下來的幾年裡,他們的交情越發深篤。
危機時刻
1884年,格蘭特與兒子共同投資的「格蘭特與沃德」(Grant & Ward)公司倒閉了。事情起因於合夥人費迪南‧沃德(Ferdinand Ward)的欺詐和挪用公款。格蘭特顏面盡失,更陷入了破產的困境。
後來,應《世紀雜誌》(Century Magazine)的邀請,也為了維持生計,格蘭特開始撰寫一系列文章,講述他在南北戰爭中的經歷。編輯們和馬克‧吐溫都力勸他撰寫回憶錄,但是格蘭特拒絕了,因為他擔心自己才華不足,恐難以完成這個重大項目。
然而,在1884年10月,一次沉重的打擊改變了格蘭特的想法,也重新定義了他與馬克‧吐溫的關係。20年吸菸史埋下的隱患顯現—格蘭特被確診患有口腔癌,這在當時無異於被宣判了死刑。他不得不面對殘酷的現實:在他離世後,深愛的妻子茱莉亞(Julia)將貧困潦倒。於是,格蘭特聯繫了雜誌編輯,同意按10%的常規版稅撰寫回憶錄。
馬克‧吐溫出手相助
這份協議令馬克‧吐溫感到震驚。他預見格蘭特的著作必將大獲成功,而且他的摯友理應得到更優厚的回報。於是,他告訴格蘭特,他將負責這部自傳的出版,並確保作者及其妻子獲得高達70%的版稅。在馬克‧吐溫的勸說下,格蘭特最終撤回了與《世紀雜誌》的約定,轉而接受了馬克‧吐溫的提議。
隨後,馬克‧吐溫竭盡全力支持他即將離世的朋友。格蘭特每天忍受著病痛的折磨,堅持長時間的寫作—「他在病榻上的戰鬥,絲毫不比他在戰場上的表現遜色。」馬克‧吐溫寫道。
與此同時,馬克‧吐溫也發起了一場推廣活動。他新近創辦的出版社查爾斯‧L‧韋伯斯特公司(Charles L. Webster & Co.)決定出版格蘭特的傳記。他廣為宣傳,並招募了數千名代理人(其中許多是聯邦老兵),讓他們挨家挨戶登門走訪,通過宣揚愛國主義和將軍的赫赫戰功,來為新書籌集預售訂單。
這些努力獲得了很大的回報。格蘭特的自傳出版後,馬克‧吐溫在寫給一位英國出版商兼書友的信中提到:「我們已印刷並售出了61萬冊,平均每冊4美元;共消耗906噸紙張;裝訂使用了35,261張羊皮、山羊皮和小牛皮,以及25.25英里長、一碼寬的布料。」
最後的勝利
只是,格蘭特並沒有看到最終的成書。他在去世前三天才完成了書稿和校對。馬克‧吐溫記錄了當時的情景:「有一天,他擱下鉛筆,說他已沒有什麼要做的了。」
格蘭特將軍留下了一部兩卷本、長達1,215頁的巨著,無論在當時還是現在,許多評論家和讀者都視其為美國文學的傑作。
《格蘭特將軍回憶錄》十分暢銷,五個月後便為茱莉亞賺得豐厚的版稅。儘管將軍未能見證此刻,但是他無疑贏得了人生的最後一場戰役。自出版以來,這部回憶錄從未絕版。
我們再回到馬克‧吐溫。誠然,這位知名作家在晚年的著作、演講和私人談話中,經常出言不遜。從他筆尖淌出的不僅是墨水,更有辛辣的諷刺。歲月的流逝,似乎讓他成為一個飽受摧殘、不再憧憬希望和幸福之人。但是,若說行動勝於言辭,那麼在他那憤世嫉俗的冷嘲與悲觀之下,依舊有一顆金子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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