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哲叡從事紙類修復之前,做過許多工作。「三百六十行,大概做了六十行。」高中畢業後做文具外務,後因媽媽做服裝訂製店,轉做裁縫,接著轉職到成衣廠,待過3個服裝廠,後來跟一位高級領子樣品師合夥開業做襯衫,外包大飯店的業務,都是晚上收件、製衣,24小時交件。
大飯店很多房客是國外買主,早上6時以後退房,襯衫必須在6時前送到。吳哲叡表示,國外買主習慣在襯衫上繡英文名字縮寫。當時臺北繡學號的滿街都是,只有兩家繡英文縮寫。而他們每次送件都是最慢,有時到晚上1時多才拿到繡片完成襯衫,他覺得這樣不是辦法,於是到中華文化社會福利事業基金會附設職業訓練中心電繡班學電繡。
剛好那一期開放給即將退除役的官兵學專長。一班20名學員,其中12名是軍官,要求老師繡卡通角色Hello Kitty、Mickey Mouse。然而拿到裱褙店,沒有人會裱。職訓所主任就聘請國畫裱褙大師張曉農教裱褙。吳哲叡上了一期裱褙課之後,晚上當張曉農的助教當了3年。那時職訓所打算在日間部開裱褙班,教中國畫、西畫裱褙。由於張曉農只會教中國式裱褙,吳哲叡便聽從職訓所主任建議學西畫裱褙,半年後回職訓所當老師。
吳哲叡走上裱褙這一行,是34年前張曉農引領他入門。初入這一行,他的工作室設在他家的閣樓,只有90x180公分大小的工作桌,手舉起來就碰到天花板。他還繼續做襯衫,同時兼差幫盤下乾爹布廠的老婆(當時還不是)跑業務。他說,裱褙店跟他買布,送貨時「我就可以到裱褙店,憑藉我的眼睛,就可以偷學。」除了自學之外,他也向3、4位頂尖的裱褙師拜師學藝,其中一位是岑德麟。
而從裱褙轉型紙類文物修復,到臺大修《淡新檔案》是轉捩點。吳哲叡說,他以前學的是只有字畫,《淡新檔案》屬於檔案類,去了以後大開眼界,他本身又喜歡線裝書,臺大有很多日據時代留下來的線裝書,他就順便修線裝書,而他最喜歡的是拓片。
只有一種紙張沒救
「紙張只有一種沒救,就是燒掉。有斑去斑有黴除黴,有酸脫酸,有破洞補破洞,有破損的可以接筆。」吳哲叡指出,接筆要跟客人溝通,接筆有費用、風險、優劣等考量,假如要買賣的他不接筆,因為站在買方。他還在學裱褙時期一定要接筆,早期沒接筆賣不出去,當時佳士得拍賣場的拍賣品,一定都要做到很漂亮。不過,現在不准接筆,接筆就是假的。
關於修復時紙張的選擇,吳哲叡說,一定要用楮皮紙。選紙之後會採用中草藥如黃蘗、花椒、槐花、蘇木、紅藤或紅茶、洋蔥與墨等進行染色,染色是採用刷染法不是浸染法。染的顏色接近原來紙張的90%,「不能染得跟它一模一樣,人家看照片,以為沒有破。」
染紙配方不定,有黃蘗加花椒、紅茶加墨,或只用槐花,蘇木、紅藤。中藥等熬成汁產生顏色,還要加植物膠羧甲基纖維素鈉(CMC),讓顏色不會褪掉,然後刷在紙張上。他不用動物膠,因為動物膠染過的紙張會變硬。一次染3張,取顏色最接近原紙的一張來使用。
把中草藥應用到紙張修復是前人已有的做法,像黃蘗可防蟲、染黃色。吳哲叡表示,中國東晉葛洪著《抱朴子》,葛洪首創紙張入潢。以前裱褙叫裝潢,做裱褙的人,家裡庭院一定有個水池,常年放黃蘗,裱褙的紙張入潢,蟲才不會來,因為黃蘗含黃蘗鹼。古時候有一款紙叫硬黃紙。硬黃紙是紙入潢變黃色,加蠟變硬。
吳哲叡提到,中藥材染色,一定要中藥材熬煮有顏色才可以。他用最多的是白洋蔥皮,是最穩定的。松毬果也可以染,煮出來顏色是灰色,藍色花青則用藍染的大青,還有艾草染起來是淺綠色、香香的,紙張就自帶香味。
吳哲叡不用花朵染,因為花朵的顯色沒那麼強;而紅茶的滲透力最強,他很多染色基底用茶跟墨,任何顏料染了以後,他都會再加一點墨。他還自己做網版、做網染。他說,紙張染色跟布料染色不一樣,布料是熱染,用高溫浸泡,紙張不能浸泡,只能用刷染。染紙時使用十幾支刷子,依顏色深淺,或是上膠,使用不同的刷子,以免混到色。
修復《淡新檔案》 練就好工夫
臺大圖書館28年前申請國科會補助,進行《淡新檔案》數位回溯建檔,找了吳哲叡等9人做檔案修復。他指出,臺大本來的提案是伊能嘉矩手稿,有好幾萬件,後來改成《淡新檔案》,因為《淡新檔案》是全世界唯二的。《淡新檔案》數量很多,1萬9千多案,將近15萬件,本來預計要花20年,結果花了10年修復1/3,因為政黨輪替而停擺。
《淡新檔案》是清朝檔案,日治時期轉交經濟部,後來移交教育部,再撥給臺大法學院,放置倉庫中,被老鼠咬、蟲屎黴爛,保存狀況不佳,且過去有「太多人動過,前後順序都搞亂掉。」前臺大法律系教授戴炎輝要去美國當客座教授時,跟當時臺大校長傅斯年申請,帶《淡新檔案》到美國。他重新爬梳、重新編碼。
吳哲叡看到《淡新檔案》的狀況是有飯粒、米粒、糯米糰,還有膠水,檔案有破的,用信封、信紙等黏住。他說,「完全顛覆我的想法。」當時從嚴重受損的檔案開始進行修復,而可以掃描的檔案則同步進行掃描。他因整修《淡新檔案》,從泡揭檔案、染製命紙、紙張脫酸等過程,練就一身好功夫。
整修《淡新檔案》算簡單的,還有一種更難叫檔案磚。吳哲叡說, 老祖宗有教用蒸籠蒸,但蒸籠會冒煙還有水氣,貫穿力跑掉了。他購買齒科淘汰的傳統式消毒鍋(壓力鍋)來使用。大概26年前,他已經離開臺大,在新竹清大發表檔案磚揭裱。
關於紙張脫酸,吳哲叡表示,現在的紙張酸得很,沒做脫酸的話,紙酸了以後就變色。只要紙張有酸化疑慮的都可以脫酸,但要先做檢測,用蒸餾水檢測酸鹼度。像用紅茶染的紙pH值是4.5,脫酸後就變6.3,酸度最高的是赭石染的紙pH值2.7。
「拓碑(拓片)是所有裱褙裡面最難的。」吳哲叡說,拓碑的修復也不一樣。拓碑之前要先用白芨水(用中藥白芨熬成黏著劑)噴或塗在碑面,讓宣紙能緊密黏合。他指出,因為拓碑紙張要放在石碑上,水乾掉就翹起來,所以要用白芨水。白芨水乾掉就附著在紙張上,紙張就變成熟紙,然後旁邊又有墨,本來很軟很薄的宣紙就變成複合材料,很脆很硬,很不聽話。
玩染紙、砑花 自創夏峰紙
工作之餘吳哲叡還研發技術,他認為最強項是染紙。他不喜歡用白紙寫字,加上他需要染紙,所以研發很多種紙張。他提到,中國歷代以來名紙都是加工紙。像中國開科取士,中了進士,寫的文書絕對用紅紙,叫尺牘。而高級人士有自己的專用信箋,最有名的叫薛濤箋,薛濤是詩人,用10種顏色的植物熬成水做出十色箋。(下週三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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