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新竹陶藝家郭俊成老師的工作室,沒有華麗的裝潢,也沒有刻意營造的藝術氛圍,映入眼簾的是一件件等待乾燥的陶坯、一排排準備入窯的作品,以及那座陪伴他多年自己蓋的柴燒窯。
郭俊成投入陶藝創作已超過二十年。最初接觸陶藝,並不是為了成為藝術家,而是想找個方式舒緩工作與生活壓力。沒想到捏著陶土、研究窯火,竟一步一步走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事。
2011年,他打造自己的「燒炭窩九號柴燒窯」,正式投入柴燒創作。多年來,他不斷研究土質、窯燒技法與火焰變化,逐漸成為新竹地區相當具有代表性的柴燒陶藝家。
柴燒最迷人的地方 就是無法複製
郭俊成常說,柴燒最大的魅力就是「不知道」。同樣的作品、同樣的窯、同樣的柴火,每次燒出來的結果都不會完全一樣。
有時候花了好幾天準備,開窯後卻不一定滿意;有時候原本沒特別期待的作品,卻出現意想不到的驚喜。這種不確定性,正是柴燒最迷人的地方。
最近老師嘗試使用望安的土與柴火進行燒製,作品出現淡淡紫色變化。許多人看到都覺得漂亮,但老師卻笑著說:「這不是我喜歡的味道。」一句話,道出創作者對自己的要求。別人眼中的成功,不一定是藝術家心中的理想。
美感是主觀的 但作品還是要有人喜歡
談到創作,郭俊成有自己的一套看法。他認為,美不美本來就是主觀的事情,每個人喜歡的都不一樣。但他也很務實地說:「作品還是要賣得出去啊。」這句話沒有藝術家的浪漫,卻很真實。因為創作不是活在幻想裡,柴火要買、材料要買、設備要維護,生活也要過。
郭俊成說,自己創作多年後,慢慢建立起屬於自己的美感標準。因此每次開窯後都會淘汰許多作品。即使別人覺得不錯,只要沒有達到自己心中的標準,他仍然不會留下。他笑說,很多創作經費其實都是賣作品累積下來的零用錢,再投入下一次創作。賣幾件作品,再燒一窯。燒完一窯,再準備下一窯。就這樣一年又一年。
一窯作品 背後是五天的工作
很多人看到柴燒作品,只看到最後的成果。卻不知道背後往往是一場漫長的等待。郭俊成老師表示,一窯作品光是排窯就要花上兩天時間。作品放在哪裡、角度怎麼擺、距離多遠,都會影響最後的燒製效果。接著還要連續燒窯三天。
火不能燒太快,也不能燒太慢。溫度升得太急,作品容易出問題;燒得太久,又可能造成過燒。窯體溫度的控制,是柴燒最困難的技術之一。他形容,柴燒其實是在和火對話。每一次加柴、每一次觀察火色、每一次調整進氣量,都是經驗累積。
火焰其實是可以被引導的
許多人以為柴燒完全靠運氣,但郭俊成不這麼認為。他在窯裡常會放入一些現成作品,目的不是燒製,而是拿來「擋火」。利用這些物件改變火焰流向,讓火走向自己想要的位置。因為火焰經過的位置不同,作品受到的落灰、溫度與氧化效果也會不同。他笑著說:「火也是要聽話的。」甚至連杯子和蓋子都不能隨便分開放。
老師拿出一件作品分享,同一組杯子與蓋子燒製時一定要放在附近,只要保留一點距離即可。
如果距離太遠,燒出來的色澤可能完全不同,到時候不但找不到彼此,也失去整體美感。這些細節,都是外人看不到的學問。
三天三夜顧窯 比燒窯還辛苦
談起柴燒最累的事,老師笑著說:「不是燒窯,是找人顧窯。」過去他曾和朋友組成團隊一起柴燒,輪流顧火三天三夜。明明班表排好了,卻有人臨時有事不能來;有人輪班時間到了還沒出現;也有人沒有把火顧好。後面接班的人只能拼命追火。整個燒窯過程變得更加辛苦。久而久之,老師的太太開始反對他這樣熬夜。她覺得作品再重要,也比不上身體健康重要。
因此近年來,郭俊成也逐漸調整創作節奏,希望能在創作與生活之間找到平衡。
窯神也是自己刻的
除了作品之外,柴燒窯裡還有一個特別的存在——窯神。而郭俊成窯裡供奉的窯神,竟然也是他親手雕刻完成。在老師眼中,窯神不只是信仰,更是一種對火焰與傳統工藝的敬重。從作品到窯神,每個細節都出自自己的雙手。這份堅持,也反映出他對陶藝創作的態度。
把水墨畫燒進陶器裡
郭俊成的作品以茶器、花器與生活陶為主。多年來,他逐漸發展出具有個人特色的柴燒風格。
利用落灰、火痕、堆疊與潑墨彩釉技法,讓作品表面呈現如山水畫般的層次感。有些像遠山雲霧,有些像墨色流動。
許多收藏家形容,他的作品彷彿把水墨畫燒進了陶器裡。這種融合東方美學與柴燒自然變化的風格,也讓他的作品具有高度辨識度。
等待,是柴燒最重要的功課
採訪當天,工作室裡擺滿準備十月展覽的半成品。偏偏最近連續下了好幾天雨。濕氣讓作品乾燥速度變慢,也讓老師多了一些煩惱。但他並不著急。因為做柴燒的人都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等待土乾。等待火旺。等待窯溫穩定。等待開窯。甚至等待失敗。郭俊成的創作人生,其實就像柴燒一樣。沒有捷徑,也沒有速成。只有一次又一次與火焰對話,一窯又一窯地累積經驗。
二十多年過去了,他依然守著那座柴燒窯。繼續用火、用土、用時間,慢慢燒出屬於自己的作品,也燒出屬於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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