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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短劇悄悄告訴你「什麼才是對的」 高齡者如何面對價值觀的潛移默化

有時候我們把問題怪在手機上,其實手機可能只是最後一環。不要急著替長輩拔掉資訊,而要教他自己辨識資訊。這才是真正長久的媒體免疫力。(123RF)
有時候我們把問題怪在手機上,其實手機可能只是最後一環。不要急著替長輩拔掉資訊,而要教他自己辨識資訊。這才是真正長久的媒體免疫力。(123RF)

文/楊聰財(精神科醫師)
我們看一齣短劇,通常是為了娛樂。三分鐘、五分鐘,一個逆襲、一場復仇、一段愛情,主角受盡委屈之後突然翻身,壞人得到報應,好人終於揚眉吐氣。看完之後,我們笑一笑、氣一氣,接著滑下一部。可是,有一件事情值得我們多想一下:故事除了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也會偷偷告訴我們「什麼是對的」。

一些中國短劇,常把特定價值觀、權力觀、國家認同或社會秩序觀念,自然的放進劇情裡。例如「祖國至上」、「服從權威」、「有權力的人才有話語權」、「成功就是戰勝別人」、「強者才值得尊重」等。

這並不代表所有中國短劇都有意識形態宣傳,也不能把觀看中國短劇的長輩一概視為「被洗腦」。真正值得關心的

是:當娛樂內容大量重複某些價值訊息時,人的心理確實可能逐漸熟悉、接受,甚至把它當成理所當然。

而高齡者是不是比年輕人更容易受到影響?答案不能簡單的說「是」,但確實存在一些值得注意的心理與社會因素。

不是「長輩比較笨」,而是大腦的學習方式正在改變

人年紀大了,並不是判斷力一定變差。很多長輩反而擁有豐富的人生經驗,對人情世故、家庭關係、職場倫理甚至社會變遷,有年輕人沒有的深刻理解。

可是,老化確實可能帶來一些認知變化,例如:處理複雜資訊、快速切換觀點、抑制第一印象,以及同時比較多種可能性的能力,可能不像年輕時那麼敏捷。

這就是為什麼短劇特別有吸引力。它不需要你花很多力氣理解。「好人」通常很清楚,「壞人」也很清楚;誰該被同情、誰該被憤怒,編劇早已替觀眾安排好。

當一個人每天接觸類似劇情,心理上可能產生一種熟悉感。熟悉久了,便容易變成:「好像本來就是這樣。」

所有人的大腦都可能受到重複訊息影響,這不是高齡者特有的現象。

需要分清楚「娛樂」與「價值判斷」別混談

一齣短劇最厲害的地方,不一定是它說服你,而是它可能讓你忘記自己正在被說服。如果有人坐下來跟我們說:「你應該相信權力代表正義。」我們可能馬上反駁。

但是,如果同樣的概念放進一齣精采的故事:主角被欺負 -->有權勢的人出現 -->所有人立刻低頭  -->主角因此得到公平 --> 觀眾感到痛快。

看起來只是劇情。可是大腦同時也在學習一個隱含訊息:「原來有權力,才有能力主持正義。」一次不一定有影響。十次、五十次、幾百次呢?

心理學裡有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就是「單純曝光效應」:人對反覆接觸的刺激,往往會產生較高的熟悉感,而熟悉感有時又會被誤認為可信或合理。

真正需要防範的,不是某一齣劇,而是長期、單一、重複的資訊環境。

一齣短劇最厲害的地方,不一定是它說服你,而是它可能讓你忘記自己正在被說服。一齣短劇最厲害的地方,不一定是它說服你,而是它可能讓你忘記自己正在被說服。(123RF)

高齡者的「心理防禦」不是消失,而是可能需要更多時間

我們常說:「老人家比較容易相信別人。」這句話其實太武斷。

高齡者並不是沒有防禦能力,而是隨著年齡增加,有些人對新媒體的辨識經驗較少。

年輕人可能從小就在社群媒體中長大,知道「這可能是業配」、「這可能是剪輯」、「這可能是演算法推薦」。

可是對某些長輩而言,手機上的影片仍然帶著一種「電視新聞」般的可信感。尤其當短劇製作精美、演員情緒真實、劇情又符合自己的生活經驗時,心理距離就會更近。

如果一位長輩本身比較孤單,每天主要的娛樂就是手機短劇,那麼短劇便不只是娛樂。它可能慢慢變成陪伴者、情緒出口、生活話題,甚至是理解世界的一扇窗。這時候,它對價值觀的影響自然可能變大。

高齡者是不是比年輕人更容易受到中國短劇影響?答案不能簡單的說「是」,但確實存在一些值得注意的心理與社會因素以及價值觀。高齡者是不是比年輕人更容易受到中國短劇影響?答案不能簡單的說「是」,但確實存在一些值得注意的心理與社會因素以及價值觀。(123RF)

具體案例:當「看劇」變成「看世界」

有一位72歲的林伯伯,住在臺中。他退休多年 ,2026年夏天 ,太太過世後獨居,女兒一家住在外地。每天吃完晚餐,他習慣坐在客廳沙發上,用手機觀看中國短劇。

一開始,他只是喜歡看「逆襲劇」。主角原本被瞧不起,最後揭露真正身分;反派仗勢欺人,最後遭到報應。林伯伯看得很開心。

過了一段時間,他開始對女兒說:「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有能力、有背景,別人才會尊重你。」

後來劇情中又經常出現國家、忠誠、權力與榮耀等元素,他開始把劇中的世界觀與現實世界連在一起。

有一天,女兒陪他吃飯,兩人談到一則新聞。女兒提出不同看法,林伯伯卻說:「電視劇裡都演得很清楚啊,國家大事就是要聽有能力的人。」

這時候,女兒如果直接說:「你被洗腦了!」很可能立即引起反感。因為林伯伯真正守護的,不只是某一個觀念,而是他的尊嚴與自主性。

比較好的做法是:幫助長輩重新啟動思考,而不是替他思考。

可以問:「爸,你覺得這齣劇裡面哪一段最打動你?」慢慢聊。最後再問:「如果換成另外一個角度,你覺得會不會也有不同解釋?」

心理學上最危險的不是「相信」,而是「不再懷疑」

健康的心理防禦不是什麼都不相信,而是:我可以相信,但我也可以問。

真正需要注意的是一個人逐漸失去「第二個想法」。例如:

「劇裡這樣演,所以現實一定如此。」

「大家都這麼說,所以一定是真的。」

「權威說的,所以不需要再討論。」

「主角是好人,所以他說什麼都是對的。」

「從故事直接跳到現實」的思考方式,才是媒體識讀真正需要防範的地方。

生理層面:大腦老化會影響「煞車」,但不等於失去方向盤

從神經心理學來看,老化可能伴隨處理速度下降、注意力與工作記憶改變,以及前額葉相關執行功能效率下降。

前額葉就像大腦的「煞車系統」。看到刺激性的內容時,它幫助我們停一下:

「等等,這是真的嗎?」

「這只是劇情吧?」

「有沒有其他可能?」

如果這個煞車變慢,再加上短劇本身具有快速剪輯、強烈情緒、立即獎賞等特色,就更容易讓人一路看下去。

大腦不是只能衰退,也可以持續學習。閱讀、聊天、學習新事物、參與社區活動、運動、音樂、與不同世代交流,都可以幫助維持認知活性。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希望。所以對長輩而言,最好的保護不是「禁止看短劇」,而是讓生活中還有很多其他刺激。

社會層面:孤獨,比短劇本身更值得我們關心

有時候我們把問題怪在手機上,其實手機可能只是最後一環。

一個人為什麼每天看六小時短劇?也許不是因為他特別喜歡短劇,而是因為:沒有人陪他吃飯,沒有人跟他聊天,退休後失去生活角色,朋友越來越少,子女不在身邊,每天不知道要做什麼。

於是短劇成為一種廉價而方便的「心理陪伴」。

所以,如果家人只說:「不要看!」長輩可能失去的不是娛樂,而是一天當中唯一讓自己期待的事情。

真正有效的方法是:增加現實生活中的連結。陪父母散步、一起吃飯、帶他參加社區活動、讓他學習新樂器、一起看一部電影再討論劇情。

當真實世界變得豐富,虛擬世界就不必承擔全部的情緒功能。

精神靈性層面:一個人的價值,不應該由劇本決定

我們活到老,真正重要的功課之一,就是慢慢知道:

  • 我可以欣賞一個故事,但不必把故事當成真理。
  • 我可以感動於主角逆襲,卻不必相信人生只有強者才能生存。
  • 我可以欣賞忠誠,卻也可以思考忠誠與獨立思考如何並存。
  • 我可以珍惜國家,也可以保有對權力的理性監督。
  • 我可以尊重權威,但不必放棄自己的良知。

這是一種成熟。

真正穩定的心靈,不是沒有影響,而是受到影響之後,仍然有能力回到自己的價值核心。

如果一個人的信念建立在尊重、慈悲、公義、誠實與愛之上,那麼再精采的短劇,也很難輕易把他的內在世界整個搬走。

家人最好的角色,不是「審查員」,而是「陪看的人」

面對沉迷短劇的長輩,最糟糕的開場往往是:「你怎麼又在看這些?」、「這些都是假的。」、「你怎麼那麼容易被騙?」

這些話雖然可能出於關心,卻很容易讓長輩感覺:「你看不起我。」

不如換成:「這部在演什麼?」、「你為什麼喜歡這個主角?」、「如果你是劇裡的人,你會怎麼選?」、「你覺得劇情跟現實一樣嗎?」

這些問題看似簡單,其實是在幫助大腦重新建立「思考距離」。

不要急著替長輩拔掉資訊,而要教他自己辨識資訊。這才是真正長久的媒體免疫力。

我們真正要培養的,是「看劇而不丟掉自己」

所以,回到最初的問題:高齡族群是否比年輕人,更容易接受短劇中潛移默化的意識形態?

比較精確的答案是:不能一概而論,但某些高齡者確實可能因為認知處理速度、媒體識讀經驗、孤獨、生活單調,以及長時間重複接觸等因素,而增加受到單一價值訊息影響的風險。

但這不是「老人比較容易被洗腦」,更不是「看中國短劇就一定會被洗腦」。

真正需要注意的是:任何年齡的人,只要長時間處在單一資訊來源、強烈情緒刺激與重複價值訊息之中,都可能逐漸受到影響。

高齡者需要的不是被保護到什麼都不能看,而是被尊重、被陪伴,並且保有思考的機會。

一個成熟的社會,不是把長輩的手機拿走,而是陪他重新建立一個比手機更豐富的生活。

因為最後我們真正希望看到的,不是長輩「不看短劇」,而是他看完短劇以後,還能笑著說:「這故事很好看。」然後補上一句:「不過,現實人生可不能只照劇本演。」

這句話,就是最好的心理防火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