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統計,臺灣國產原料藥(API)僅占17.2%,原料藥與中間體仰賴中國與印度供應,其中中國更占了原料藥的3成以上,高居所有進口國之冠。當這些最基礎的藥品原料,高度掌握在少數國家手中,一旦面臨地緣政治、關稅與產能變動等風險,主要原料供應出現中斷,臺灣的臨床用藥將面臨嚴峻衝擊。
為何高度依賴中、印?關鍵在「價格」
中華民國學名藥協會理事長陳誼芬指出,臺灣原料藥及中間體高度依賴中國、印度,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規模與價格。
她指出,中國、印度擁有龐大的原料藥產能,生產規模大、成本相對低,在全球供應鏈中占有重要地位。相較之下,臺灣人口約2,350萬,市場規模有限,國內原料藥廠若只供應臺灣市場,很難靠大量生產壓低成本。
事實上,臺灣部分原料藥廠其實具有不錯的生產能力,甚至以歐美市場為主要出口對象,但國內藥廠受到健保藥價及市場競爭影響,未必買得起價格較高的國產原料。結果就形成一個看似矛盾的現象:臺灣有原料藥生產能力,但國內藥廠為了控制成本,仍大量使用進口原料。
高度仰賴中國 供應鏈震盪衝擊大
「事實上,全球藥品供應體系其實都面臨類似困境,臺灣並非孤例。」中華民國藥師公會全國聯合會榮譽理事長黃金舜說,中國與印度之所以成為全球原料藥的主要供應國,最核心的原因就是價格便宜。但是,臺灣與中國之間存在嚴峻的地緣政治風險,萬一對岸封鎖原料藥出口或限制通關,臺灣依靠中國原料生產的藥品馬上就會陷入斷貨危機。
黃金舜指出,臺灣健保收載藥品超過1萬種,不可能所有藥品與原料藥都在國內生產,也沒有必要完全排除國際供應鏈。真正重要的是,政府應先盤點哪些藥品「沒有辦法被取代」,並確保這些藥品具備穩定的生產與供應能力。
一旦對岸原料供應出現中斷或限制,首當其衝受害的就是以下幾大關鍵用藥與族群:
慢性病廣大族群:
臺灣已邁入超高齡社會,高血壓人口達480萬、糖尿病270萬、心血管疾病亦有200多萬人。這些長期基礎用藥一旦斷供,衝擊的不只是單一病人,而是整個醫療與社會體系。
發燒與解熱鎮痛藥物:
疫情期間民眾搶購普拿疼即為典型的恐慌代表,若基礎鎮痛退燒成分原料短缺,基層醫療與家庭常備藥將迅速陷入癱瘓。
抗生素與急重症必備藥:
原廠抗生素研發意願低、開發難度高且具高汙染性,其中高達七成原料藥單一來源集中於中國;加上加護病房急救、麻醉藥品以及2024年曾發生短缺的生理食鹽水,缺藥將直接影響第一線手術與急診處置。
單源與寡源 缺藥的可怕根源
單一來源或過度集中的寡源,才是缺藥最可怕的根源。若某項關鍵原料藥全球僅中國生產,臨床上又無替代品,一旦斷供將造成致命災難。
因此,陳誼芬認為,藥界極力主張政府必須輔導藥廠登記第二合格供應商,建立智慧預警機制。
2024年臺灣曾發生生理食鹽水供應吃緊,就是一個警訊。這類產品價格可能不高,卻是醫療現場不可或缺的基礎用品,一旦供應中斷,影響可能擴及急診、手術及住院患者。
因此,藥品韌性的第一步不是要求「所有藥都臺灣製」,而是先找出哪些藥最不能缺、哪些原料最不能斷。
Q:當發生斷貨危機時,國內藥廠能不能馬上換一家原料供應商?答案是:沒那麼容易。
陳誼芬指出,藥廠更換原料供應商涉及法規、品質及成品試製等程序。如果新的原料供應商過去從未在臺灣取得相關許可,從申請到取得核准,可能需要約1至1年半;即使已有相關許可,變更原料來源仍可能需要約3至6個月。
此外,更換原料後,成品必須重新試製、比對,甚至重做數百萬元的生物相等性試驗(BE),需耗費巨額資金,在缺乏經濟效益下難以普及。也就是說:
真正的備援必須在「還沒缺藥」之前就準備好。政府應鼓勵藥廠為關鍵藥品建立第二合格供應商,讓原料至少有兩個以上來源,發生供應中斷時才有機會快速切換。
為了解決備源難題,政府推動「信賴 100」政策,鼓勵已取得外銷許可證的本土原料藥,透過100天內的簡易審查取得國內許可證,在緊急時撥出產能支援臺灣。
陳誼芬建議,政府應進一步實施「契約化生產與採購」,由政府保障採購價格與數量,藥廠保障品質與產能,才能給予本土供應鏈落地的實質誘因。
Q:哪些藥最值得優先建立備援?
陳誼芬建議:可以從「急、重、難、罕、癌」開始。
也就是急症、重症、治療困難疾病、罕見疾病及癌症相關用藥,盤點哪些藥品沒有替代品、哪些原料只有單一來源,以及哪些品項高度依賴中國或印度。
除了盤點,更重要的是建立智慧庫存與供應預警系統。
例如:一項關鍵藥品目前庫存還有多少?全臺有幾家供應商?原料來自哪裡?如果其中一家停產,還能撐多久?有沒有其他藥可以替代?這些資訊若能提早掌握,政府就能在真的缺藥之前採取行動。
Q:低藥價成隱形風險 國家藥物韌性計畫如何破局?
除了原料來源集中,長期偏低的健保藥價亦是誘發供應鏈危機的主因。黃金舜指出,健保統一採購與議價使藥價維持中低水準,當利潤不足時,藥廠自然降低生產意願,部分原廠藥(如治療過動症的利他能)更因缺乏利潤選擇退出臺灣市場。「做一瓶保健食品可以賺10元,生產生理食鹽水卻沒有利潤,藥廠為什麼要把生產線拿來做低價藥?」
黃金舜提醒,政府推動的「三年不漲藥價」提供了短暫喘息期,但政府必須利用這段時間全盤重塑藥品政策。若要降低對中印依賴、轉向成本較高的歐美日等友善國家採購原料,政府就必須給予適當的價格補貼與合理利潤,「提高品質與降低國安風險,本來就需要付出代價。」
為了澈底扭轉藥物供應危機,政府已投入240億元推動「國家藥務韌性整備計畫」,針對盤點關鍵藥品與關鍵原料藥清單,盼以「國產國用、智慧調控、國際聯盟」為重點,從源頭產製到臨床使用,全面建構臺灣藥物供應防線。
國產藥≠供應鏈自主 雞蛋不放同一籃子
此外,陳誼芬提醒,「國產藥」並不等於「供應鏈完全自主」。
即使成品藥在臺灣製造,原料藥、中間體、賦形劑等仍可能來自國外。因此,臺灣真正需要追求的並不是每一顆藥都從頭到尾在臺灣製造,而是把有限資源用在最關鍵的藥品上。
她也認為,若政府投入資源扶植國產學名藥,卻沒有醫院願意採用,仍無法形成真正的供應韌性。因此,未來除了補助生產端,也可以思考從醫院採購、評鑑及教育宣導等面向,提高醫療院所使用合格國產學名藥的意願。
黃金舜也表示,真正的藥品韌性是「不要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篩選出關鍵藥品確保完全在臺生產,其餘非關鍵品項則透過國際多元採購與儲備機制來補充。
「戰爭不一定會死亡,但沒有藥用,人真的會死。」陳誼芬指出,民眾最在乎的不是藥有沒有漲價,而是急需的時候有沒有藥。面對全球藥品供應鏈重組,臺灣必須提前把風險往前移,唯有政府與產業攜手重塑價格、法規與在地生產生態,才能在關鍵時刻拿得出藥,守護國人生命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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