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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渡海藏75年 故宮「江西箱」近百文物首亮相

國立故宮博物院9月11日推出「匯流1950:新入藏文物風華」特展,故宮院長蕭宗煌(左4)及陽明海運文化基金會董事長邱增玉(右4)等貴賓為特展開箱。(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國立故宮博物院9月11日推出「匯流1950:新入藏文物風華」特展,故宮院長蕭宗煌(左4)及陽明海運文化基金會董事長邱增玉(右4)等貴賓為特展開箱。(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記者戴德蔓/台北報導】故宮裡的文物,不全來自紫禁城,一批在戰火中輾轉江西、廣東,再搭船渡海來台的182件「江西箱」文物,在故宮「寄住」75年後,直到2025年才正式取得典藏身分。國立故宮博物院9月11日推出「匯流1950:新入藏文物風華」特展,從中選出約百件展出,除一件曾公開亮相外,其餘都是第一次與觀眾見面,也讓一段少為人知的故宮收藏史重新浮現。

故宮院長蕭宗煌表示,本次特展正如展名「匯流」,匯集各方重要典藏。陽明海運文化基金會不僅捐贈「海滬輪」船舶模型,也協助故宮重現「江西箱」渡海歷程所涉及的N3型貨輪,讓船舶史、航運史與文物遷徙故事得以在展場相互連結;國史館台灣文獻館則商借江西省銀元輔幣券等文物,補足江西箱來台的歷史脈絡,外交部也授權故宮使用外交檔案數位影像。

蕭宗煌指出,這批從戰後流轉而進入故宮的文物,以及戰後船艦移轉留下的外交紀錄,讓1950年代人、物與船舶流動的歷史面貌更加具體,也呈現故宮典藏除了清宮舊藏之外,另一條較少受到注意的收藏脈絡。

「海滬號」船舶模型。「海滬號」船舶模型。(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陽明海運文化基金會董事長邱增玉表示,1949年陽明海運前身輪船招商局的「海滬輪」,曾參與故宮文物運送來台的歷史任務。對當時而言,船舶承載的不只是貨物,更是一批珍貴文化資產,以及保存文化的重要使命。

邱增玉說,陽明海運長期以海運為本業,也相信企業除了創造經濟價值,同樣肩負保存社會記憶、傳承文化的責任,因此相當珍惜此次與故宮合作的機會。此次由陽明海運文化基金會將「海滬輪」船模捐贈故宮典藏,希望透過展示與研究,讓這段歷史長久保存,也期待「海滬輪」未來能成為連結海運、文化與台灣記憶的一座橋梁。

「這次策展很像是一個不斷『開箱』的過程。從追一批文物,最後追到了一艘船。」策展人、故宮器物處助理研究員鍾雅薰形容,研究團隊最初只是想弄清楚「江西箱」裡究竟裝了什麼,沒想到一路追索,從古物本身走進戰爭、航運與文物遷徙史,最後看見的是一個時代裡,人與物如何跨越陸地與海洋,匯聚到台灣。

這批文物的故事可追溯至1942年。當時正值中日戰爭,江西南城郵局人員發現一批可疑包裹並攔截,打開後發現其中藏有文物。此後,這批文物因戰火多次在江西境內搬遷;國共內戰期間,又隨江西省政府一路南撤,經廣東梅縣抵達汕頭,再搭乘「鄧鏗號」貨輪渡海,1949年抵達高雄港。

文物抵台後,先被送往台中糖廠庫房暫存。1950年江西省政府臨時辦事處解散後,這批文物交由故宮前身「國立中央博物圖書院館聯合管理處」接收,隨後進入台中霧峰北溝庫房,成為北溝庫房最早的一批「住客」。

然而,這一住就是75年。鍾雅薰指出,當年江西省政府臨時辦事處解散後,已明確將這批文物交給故宮,但受到1950年代政治環境影響,故宮當時以「代管」或「寄存」方式處理。隨著時代改變,這種狀態已不合時宜,故宮近年重新處理,直到2025年才讓這批文物取得正式典藏身分,文物編號也從原來的「寄存」號改為正式典藏的「贈」字號。

這次展覽也因此成為「江西箱」難得的大規模公開亮相。182件文物中,策展團隊挑選約百件展出,僅元至明〈行龍銅筆架〉曾在常設展亮相,其餘都是首度公開。

但「江西箱」究竟是不是來自江西?研究結果反而留下另一個謎團。鍾雅薰指出,「江西箱」之所以得名,是因為這批文物當年在江西被攔截,但原先究竟屬於誰、從哪裡寄出,目前仍沒有直接文獻可以證明。研究人員轉而從器物本身尋找線索,卻發現多件文物不約而同指向「湖南」。

例如兩枚「天策府寶」、「乾封泉寶」鐵錢,屬五代十國時期楚國流通的「馬楚鐵幣」,考古發現高度集中於湖南長沙;另一件宋至元〈銀獅鈕方盒〉,底部則留有「潭洲」、「鄭玄造」、「足色銀」等銘文,其中「潭洲」正是今日湖南長沙一帶的古地名。

西漢〈「粱鄒侯印」滑石龜鈕印〉則提供另一條線索。粱鄒侯國原位於山東,但製作印章所用的滑石主要見於湖南、浙江等南方地區。研究團隊進一步查考後發現,粱鄒侯後代確實曾出現在湖南。種種線索讓研究人員研判,「江西箱」可能與湖南有密切關係,但最初究竟來自私人收藏、地方機構或其他來源,仍待後續研究。

新莽至東漢早期 神人神獸博局紋鏡新莽至東漢早期 神人神獸博局紋鏡(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西漢 滑石人西漢 滑石人(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江西箱」本身也像一座小型時間膠囊。文物以戰國至漢代器物為大宗,其中銅鏡數量尤其豐富,包括新莽至東漢早期〈神人神獸博局紋鏡〉;一組四件的西漢〈滑石人〉則是用來固定蓆子四角的「席鎮」,但因滑石質地柔軟,加上尺寸、重量都不適合實際使用,研判應是陪葬用的明器。四件滑石人雕刻雖簡單,表情卻各有不同,成為鍾雅薰自己相當喜愛的一組展品。

研究也沒有迴避文物的真偽疑問。例如〈「東郡將軍章」銅龜鈕印〉外型看似漢魏時期印章,但印文、龜鈕造型均有疑點,經檢測後更發現材質為黃銅。鍾雅薰指出,黃銅在中國廣泛使用至少要到宋代以後,因此研判這件文物可能屬於後仿。

除了古物本身,一張皺巴巴的舊報紙也成為追查「江西箱」身世的重要證人。一件仿漢〈龍紋鏡〉原本的包裝紙,攤平後竟是1944年的《前線日報》。這份報紙是中日戰爭期間東南戰區軍令部的軍報,內容可見「盟軍使用火箭炮」、「緬北國軍破敵反攻」等戰爭訊息。這張原本只是用來包裹文物的紙張,數十年後反而成為文物曾經歷戰火年代的直接痕跡。

展覽也向國史館台灣文獻館商借「江西省銀元輔幣券」。這批紙幣與「江西箱」當年曾搭乘同一艘船來台,如今在展場重新「相聚」。銀元輔幣券背後則反映國共內戰期間嚴重通膨、金元券信用崩潰,民間轉而使用銀元交易的時代背景。

研究團隊最後更從「江西箱」一路追到它搭乘的「鄧鏗號」。鍾雅薰指出,「鄧鏗號」是一艘N3型貨輪,原為美國在二戰期間建造的標準貨輪;戰後,大量戰時船舶重新分配,其中一部分進入輪船招商局旗下,也成為文物得以渡海來台的重要運輸力量。

展覽最後還加入另一批1950年代來台的「章止戈案」文物。不同於「江西箱」搭船渡海,這批文物從美國搭飛機回台,後來同樣進入故宮。兩條不同路徑,也讓展覽從一批古物的身世,逐漸拉開到1950年代台灣如何成為戰亂流轉文物匯聚之地。

鍾雅薰說,整個展覽背後其實藏著一個最核心的問題:「我們今天故宮的收藏,到底是怎麼形成的?」

「江西箱」給出其中一個答案。182件文物經歷戰爭、撤退、渡海與75年的等待,最終從「寄存」成為正式館藏;箱子被重新打開後,打開的不只是古物,也是一段曾被時間掩埋的故宮收藏史。

「匯流1950:新入藏文物風華」特展自2026年9月11日起於故宮北部院區第一展覽館304陳列室展出,展期至2028年9月10日。

東漢至南朝 縞瑪瑙蹲虎東漢至南朝 縞瑪瑙蹲虎(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元至明 銀獅鈕方盒元至明 銀獅鈕方盒(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漢 銅舖首漢 銅舖首(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