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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大冤案 故宮博物院長監守自盜?

北京故宮博物院 。(Shutterstock)
北京故宮博物院 。(Shutterstock)

文/遠山
西元1933年2月5日深夜,紫禁城太和門前的廣場上,一排排貼著封條的木箱,正被陸續搬上馬車。一個披著斗篷的中年人站在燈火裡,來回巡視,一件一件的盯著這些箱子運出午門,直奔火車站。他叫易培基,是(北京)故宮博物院的第一任院長。這一夜,他親手把大半個中國的文明家底,送上了逃離戰火的路。

沒有人會想到,就在這之前不久,這位一手護住故宮、又親自主持了這場驚天動地的文物南遷的人,剛剛因為一樁「盜賣故宮文物」的指控,被監察院彈劾,被迫辭去了院長之職。

而這樁案子,此後要一直纏著他,直到他病逝,都沒能洗清。

從軍人到校長

易培基,字寅村,號鹿山,1880年生於湖南善化(今長沙),出身官宦世家。他早年畢業於武昌方言學堂,又曾留學日本,加入同盟會,參加了1911年的武昌起義,之後一度出任民國副總統黎元洪的秘書——但他不願隨黎元洪依附袁世凱,索性棄職返回湖南,先後在湖南高等師範學堂、長沙師範任教。

1920年,他出任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校長。在這所學校裡,他推行教育改革,開女禁、行男女同校,廢除學監、鼓勵學生自治,還請來杜威、羅素、章太炎、蔡元培這些名流講學。

故宮的奠基人

1924年,易培基進入黃郛內閣,代理教育總長,同時出任「辦理清室善後委員會」委員,與同僚李煜瀛(李石曾)一起,策動軍閥馮玉祥把末代皇帝溥儀請出了紫禁城。1925年10月10日,故宮博物院正式成立,易培基出任理事兼古物館館長。

1929年2月,易培基正式就任故宮博物院首任院長。他決心把故宮的管理當成自己的終身事業:每天親自到院辦公,訂下嚴格規矩——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入儲藏寶物的房室,庫房晝夜由警察巡邏,管鑰匙的職員彼此牽制。有報紙當年這樣形容:在他的嚴密安排下,「在故宮盜寶,難於登天」。也是在他任內,故宮增闢名畫、玉器、鐘錶陳列,整修殿堂,編印《故宮週刊》、《故宮書畫集》等刊物,一座新生的博物館,漸漸有了現代博物館的樣子。

這座新生的博物館,起步並不容易。1928年,民國時期的知名教育家、國民政府委員經亨頤公然提案,稱故宮是「天下第一號逆產」,主張把宮殿和館藏古物一併拍賣,國會竟然也通過了這項提案。易培基連番上書,力陳保存故宮的重要性,才讓故宮躲過這一劫。

1932年,「北平政務會議」又擬議拍賣故宮古物、換購500架飛機,同樣是易培基上下奔走,才把這項提案否決下去。

1930年的北京故宮博物院。1930年的北京故宮博物院。(公共領域)

一場關乎存亡的論戰

1933年1月,日軍攻陷山海關,平津告急。易培基連夜給南京行政院發電:「榆關事出,影響北平故宮寶藏,關係全國文化……今事變日急,除隨時設法防護外,究應如何辦理,請速定奪。」代理行政院長宋子文接電後,密令故宮加緊裝箱,準備南遷。

消息一出,北平輿論頓時炸開了鍋。有人說,兵臨城下才把古物運走,這是動搖人心;有人說,土地和人民才是根本,政府連國土都不打算保了,卻先忙著搬古董,這是何居心;茶樓酒肆裡,這件事成了眾人議論的中心,甚至有人放話,說當年趕走宣統皇帝、成立故宮博物院,根本就是幌子,這些人早就盤算著把國寶偷運出去賣給外國人,如今借著「九一八」(瀋陽事變)的藉口,正好順勢下手。連胡適和一些文化界名流,也公開表示反對南遷。1月23日,北平各界甚至成立了「民眾保護古物協會」,通電反對,並在集會上放話,要以武力阻止古物出城,誓與國寶共存亡。

1月31日,第一批文物按計畫起運,故宮古物陳列所所長周肇祥卻突然帶著人群衝到太和門前,高喊「誓與國寶共存亡」,還煽動搬運工人罷工。這一鬧,一整天下來,一件箱子都沒能運出宮門。

易培基又急又氣,連夜給宋子文拍去求助電報。宋子文當時人在熱河,立刻電令北平市長,把周肇祥拘押了10天。與此同時,各種恐嚇信、甚至夾著子彈的信件,開始一封接一封的寄到易培基手上,還有人揚言要在鐵路沿線埋炸彈,炸毀運送國寶的列車。

面對輿論的圍攻、同僚的阻撓、還有真正衝著自己性命而來的子彈和炸彈威脅,易培基沒有退。他頂著這一切壓力,堅持南遷的決定不變。行政院為了安撫民心,透過報紙向北平各界承諾「北平安靜,原物仍運還」,同時密令張學良與北平市政府派軍警沿途護送。起運日期改到2月5日——這才有了本文開頭那一幕:太和門前,木箱魚貫而出,火車全線戒嚴,100名東北憲兵在車外守護,浩浩蕩蕩,把近2萬箱國寶,送上了南遷的道路。

一筆變賣,成了對頭的把柄

故宮經費常年拮据。1929年,易培基提議把宮中積存、與歷史文物並無關係的金砂、銀錠、綢緞、皮貨、藥材、茶葉等物,作價出售,經南京國民政府行政院批准後執行——處理過程相當周密,開賣前還公開展覽了兩週。可就在第三批物品處理完半個月後,他忽然被人指控擅自處分故宮物品、盜賣文物。

追根究底,這起指控的背後,是一場積怨已久的私人恩怨。故宮理事會裡,李煜瀛是理事長,也是易培基能出任院長的舉薦人;理事張繼,則因為當年內定的副院長職位未能順利到手,一直對李煜瀛心懷不滿——而易培基的女婿、故宮祕書長李宗侗,恰好又是李煜瀛的姪子。

這層關係,讓張繼把對李煜瀛的怨氣,轉嫁到了易培基身上,旁人當時就看得明白:要打擊李煜瀛,得先打擊易培基。文物南遷之際,張繼提議由自己支配一筆2萬元的遷運經費,又被李宗侗堅決反對,這口氣,讓張繼夫婦澈底動了手——他們指使一手提拔起來的最高法院檢察署署長,派人調查易培基、李宗侗「盜賣故宮文物」。

1932年,監察院以「盜竊故宮文物」的罪名彈劾易培基;1933年,他被迫辭去院長之職,移居天津,後轉往上海法租界。

一樁十六年的冤案

案子並沒有就此停下。1934年10月,「故宮盜寶案」正式提交江寧法庭,指控易培基等九人監守自盜。1935年,法院請來書畫家黃賓虹協助鑑定被查扣的文物真偽,把認定為贗品、偽作的62箱一併封存,並據此推斷,這些「假貨」,正是易培基等人「以偽易真」調包所致。同年8月,江寧地方法院在易培基因病缺席的情況下,判他犯了監守自盜罪。

可這之後好幾年,法院始終找不出確鑿的盜寶證據,案子沒法結案,也沒法翻案,就這樣懸在半空中。易培基晚年輾轉天津、上海,境況淒苦,1937年9月病逝,終年57歲,到死都沒能等到一個說法。

他死後,江寧地方法院一度又對他、李宗侗、吳瀛三人重新提起公訴,可時局已是全面抗戰,這場官司始終沒能真正開庭審理。

1947年,當年一手推動這起彈劾的張繼也去世了。1948年1月,南京一份小報上登出一則短訊:「易培基案不予受理」——李宗侗、吳瀛獲不起訴,易培基的部分,法院乾脆不予受理。一樁纏了整整16年的「故宮盜寶案」,就這樣草草收場,沒有判決,也沒有平反。

多年以後,故宮博物院清點當年那62箱被封存的「贗品」,結果發現,裡面真品竟多達2,876件,其中一級品501件——當年那句「故宮珍品不應有假,此為易培基以偽易真所致」的推斷,其實從一開始就站不住腳。後來,馬衡、崔振華等當年案子裡的相關人物,也都先後以不同方式,承認了易培基這樁「盜寶案」,是一場冤案。

尾聲

一個主持公道、同惡勢力奮鬥了大半輩子的人,最後卻被自己人的私怨,扣上了一頂「監守自盜」的帽子,戴著它走完了人生最後幾年。

故宮的紅牆依舊在,1933年那個深夜易培基親手護送出宮的萬里國寶,後來也基本完整的保存了下來。可那樁纏了他16年的案子,卻始終沒有等到一個明確的了結——歷史最終替他留下的,只是後人一句遲來的公道話:這是一樁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