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臺灣的傳統宮廟,抬頭就可見到屋脊上的交趾陶,人物、花鳥、神獸釉色斑斕栩栩如生。這些作品不僅是廟宇裝飾,更是傳統藝師耗費心力,將民間信仰與美學技藝凝聚而成的藝術結晶。然而,當人們走進美術館欣賞雕塑、繪畫與當代藝術時,是否曾想過,這些長年矗立在宮廟屋脊、或鑲嵌於梁柱與牆面的作品,同樣值得被細細觀賞和珍視?
「很多人不知道,宮廟本身就是一座美術館。」吳榮從這個觀點出發,試圖打破民眾對傳統工藝的既定印象。他認為,交趾陶不應被限定在宮廟建築之中,而應隨著時代發展,走進美術館、企業空間與一般人的生活,成為臺灣當代藝術可以持續發展的主題藝術。這不只是展示場所的轉換,更是臺灣重新認識民間藝術文化的起點。
從葉王到吳榮 跨時代傳承與開創
談到交趾陶,吳榮首先提及被藝師們視為交趾陶祖師爺的「葉王」,他自己屬於第四代。清代葉王的作品,以精細塑形、鮮明釉色和生動人物創作聞名。臺南學甲慈濟宮保存200多件葉王的交趾陶作品,是臺灣交趾陶工藝的重要文化資產,其中6件被文化部指定為「國寶」。
吳榮認為,葉王的藝術價值不只在於技法精湛,他的作品也真實反映了所處的生活世界。葉王作品中的人物並非單純套用既定的神話或裝飾圖樣,而是從生活周遭汲取藝術元素。以「胡人獻瑞」等題材為例,人物造型不同於一般中原人物的面貌,也讓人看見清代臺灣沿海地區與外來文化接觸的歷史痕跡。葉王的作品,也成為理解當時社會生活與文化交流的線索。
吳榮1963年出生於雲林斗六,從小居住於磚窯旁,經常以黏土為伴,對黏土有著深厚情感,自年少即展現陶藝天分,18歲正式投入交趾陶領域並師承藝師林添木,40多年的創作歷程中,屢獲國內、外重要工藝獎項與榮譽肯定。包括民族工藝獎、國家工藝獎。前總統李登輝1995年訪美赴康乃爾大學時,特選吳榮作品《九龍如意》作為臺灣本土藝術的伴手禮。
他也獲雲林縣政府頒贈「雲林文化藝術貢獻獎」。2024年,榮獲國際史懷哲基金會頒發「藝術與科學獎章」,及獲授「交趾陶藝影響全球」成就獎章等。
拒絕產銷粗濫劣品 內找傲慢心
吳榮在創作生涯中曾經歷多重困境:早年因師徒相承與技術保密,加上日治時期限制宮廟興建,造成交趾陶面臨傳承斷層,許多年輕人不願學習耗時費工的傳統工藝;80年代臺灣商人將產業與技術移往中國大陸,大量複製低劣商品低價傾銷回臺,導致本土創作者難以生存,吳榮當時甚至連三餐溫飽都有問題。
當時正值年輕且血氣方剛的他,堅信交趾陶並非一般日常生活碗盤,絕不能粗製濫造與大量生產。憑藉著對理想的堅持與藝術價值的追求,吳榮選擇留在臺灣繼續深耕,並利用這段低潮期創作出代表作《齊天大聖》。此後,他不僅持續創作、舉辦展覽與走向海外,更期盼透過媒體與公共展示,讓年輕一代看見臺灣傳統工藝,在國際藝術舞臺上的獨特價值與光彩。
有段創作經歷,讓吳榮刻骨銘心。有一次接受委託創作地藏王菩薩素陶造像,他心想「素陶造像」太簡單了,以他的技術很快就可以完成,但這一輕慢之心,卻足足讓他耗費一年時間也無法完成,工作室堆積滿地毀棄的陶泥,這件事敲醒了他:要完成一件好的作品,必須保有一顆純淨的心,心性提高之後果然很快完成作品。
跳脫傳統,燒出自己的世界
交趾陶最迷人的地方之一,在於釉色及不謹守傳統的開創型創作。他跳脫傳統寺廟裝飾的框架,將這門工藝推向當代藝術與生活美學,他的作品核心特色包含:
- 戲劇性構圖:打破傳統造像的呆板對稱,導入舞臺劇般的定格畫面構思,讓陶塑充滿情節張力與節奏感。
- 瞬間動態捕捉:擅長精準捕捉人物或神獸的動態瞬間(如騰雲駕霧的齊天大聖),使靜態陶偶顯得活靈活現。
- 人物表情張力:注重角色內心世界的刻劃,透過細微的神情與肢體姿態來訴說故事,傳達豐沛的情感。
- 傳承寶石釉技法:師承葉王一派,堅持古法調配與使用「寶石釉」,燒製出如胭脂紅、翡翠綠、帝王黃等晶瑩剔透、層次豐富且色彩斑斕的釉彩。
- 中西文化融合:不限於神佛與忠孝節義題材,更嘗試結合西方藝術與跨媒材創作,如《法國三部曲》,賦予交趾陶當代語彙。
- 從宮廟走向生活:推動交趾陶由建築屋頂的「水車堵」與「寺廟壁堵」,轉型為精緻的案頭擺件、生活器皿與公共藝術,讓傳統工藝走入民眾日常!
《雲童》系列 展現個人人生體悟
在創作生涯中,吳榮經歷了臺灣交趾陶從宮廟建築裝飾走向現代展櫃的轉變。這項工藝曾面臨沒落危機,而他在嘗試將交趾陶提升到當代雕塑美學的高度時,內心常伴隨著創新突破的孤獨感。
《雲童》系列正是他在此階段將個人人生體悟、四季遞嬗與生命情感相融合的純粹創作。作品脫離了宗教神話與忠孝節義的包袱,展現出瑰麗與晶瑩剔透的視覺震撼。
吳榮長年承襲交趾陶傳統技法,尤其擅長運用色彩豐富、晶亮通透的寶石釉,將人物的神韻、情緒與姿態融入陶塑之中。《相》、《想》、《嚮》不只是人物雕塑的系列創作,也呈現他嘗試突破傳統交趾陶題材與表現形式的方向,讓作品從廟宇建築的裝飾藝術,進一步走入現代展覽空間。
年過一甲子的吳榮感慨的說,當時對岸開出優渥條件邀請他前往,若當時為了賺錢跟著去大陸,就沒有時間與機會去突破自己的技藝,將交趾陶提升到如今備受肯定的高度。支持他走出自己獨特的路,就是「對理想的堅持,遇困境永不放棄」。
吳榮說,「人生至此,應該是享受成果的階段,但我還在繼續奮鬥,不是為了我自己,因為個人的成就終將成為過去。」長期以來,他深切的期許交趾陶藝術能代表臺灣,當外國人想到臺灣,就聯想到交趾陶,這是他一直堅持創作下去的理由,也是他對臺灣交趾陶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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