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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案】六月雪

《六月雪》是一部悲劇,取材自民間故事《列女傳》中的「東海孝婦」,闡述女主角竇娥的故事。(123RF)
《六月雪》是一部悲劇,取材自民間故事《列女傳》中的「東海孝婦」,闡述女主角竇娥的故事。(123RF)

文/溫嬪容(中醫師)
1582年,元朝戲曲家關漢卿,著《感天動地竇娥冤》,為雜劇代表作,簡稱《竇娥冤》,又名《六月雪》,是一部悲劇,取材自民間故事《列女傳》中的「東海孝婦」,闡述女主角竇娥的故事。

劇中,有一個地痞流氓,垂涎竇娥的美色,用計不得逞,轉而誣告她用藥毒死人,竇娥因此被判斬首。該劇情節,反映民間疾苦,元代貪汙官吏,草菅人命,百姓有冤無處訴的社會黑暗,及政治弊端。王國維對該劇的評價:「即列之於世界大悲劇中,亦無愧色也。」 

劇中,竇娥被斬首,臨刑前,竇娥表明自己的冤屈,悲憤交加,含淚指天立誓三樁:死後將熱血濺白練(高掛的白布),血往上灑,血不沾地,不讓鮮血沾染骯髒之地。六月飛霜(降大雪)三尺,遮蓋其屍。讓楚州大旱3年。以證明她的冤屈。

竇娥的誓願,驚天地,泣鬼神!就在竇娥被斬首之際,果然,血濺白練,霎時,昏天地暗,大雪紛飛,楚州大旱連3年,天地為竇娥的冤屈做見證。

3年後,廉訪使官巡訪楚州,竇娥冤魂向該官,控訴冤情。經查明,真相大白。於是,廉訪使官將黑官革職,將該流氓判死罪。就在宣判完畢當下,頓時,大雨自天而降,解除了3年的旱災。日後,民間以「六月飛霜」、「六月雪」來比喻冤情。

請示老天爺:竇娥一人冤屈,何以讓全楚州人賠上,一起遭受三年旱災?是因為大家明明知道,竇娥的冤屈,卻無人敢為她說一句公道話嗎?是因為大家都縱容惡勢力,讓真相扭曲嗎? 

  ※  ※

昔日的行刑檯,今日的手術檯,多少竇娥冤,陸續上演「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的悲劇。

一位45歲家庭主婦,生了3個小孩。有一天,去做健康檢查,發現左乳房有腫塊,診斷為乳癌第一期,醫生建議做切除腫瘤手術,永絕後患。安全起見,手術後,接著做化療,剷除餘毒。

3週後,醫生又發現左乳房,還有一顆腫瘤。於是,醫生做第2次腫瘤切除手術,繼續做化療。

一個月後,乳癌快速惡化成末期癌症,怎麼會這樣?於是,醫生做第3次手術,將左乳房全切除,繼續做化療。婦人簽下所有的切結書,並付了幾筆龐大醫藥費。

一朵盛開的花,就這樣,在短短3個月內,快速凋萎。有如飛來的橫禍,化療的副作用,簡直叫人痛不欲生!

先生從北部帶老婆來看診,老婆才剛坐上診椅,先生就焦急的說:「請醫生救救我老婆,看她還有救嗎?」

先生一邊說,一邊把老婆衣服的鈕扣解開。我請先生等一下,我先把診間的門關起來。著急的先生,也不等我把門關好,就已將老婆上衣的鈕扣,全解開了。

我跟先生說:「你不要這樣急,要顧慮老婆的心理感受。」我一看,驚了一下,請先生馬上把老婆的衣服穿好。當時氣溫才12度C,怕她冷著了。先生又急著問:「我老婆還有救嗎?」

老婆頭髮全掉光,瘦得皮包骨。左乳房像黑沼澤地,她的胸腔、腹腔,全是黑咖啡色,被化療藥物灼傷,有如戰後焦土,就是一個「慘」字,慘不忍睹!

老婆的眼神含恨,冤屈無處訴!當初相信醫生說的,切了就會沒事,結果越切命越薄,薄得好像風一吹,可能就會被吹走了。

切膚之痛的煎熬,那纖弱的身子,怒氣難平,對醫療已產生不信任。即使先生說破了嘴,老婆就是不肯針灸,也不肯吃藥,我也愛莫能助,同感悲痛。

於是,我介紹了北部的醫生,等老婆願意就醫時,就近治療。我特別委婉的請她多珍重,為孩子加油!看著她削弱的身影離去,彷彿「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  ※

一位51歲女士,因子宮肌瘤5公分,子宮內膜異位症,月經量多得嚇人,小便頻繁。醫生建議,將子宮切除,可一勞永逸,永絕後患。醫生用腹腔鏡做手術,將子宮從陰道取出。

手術後,女士原本頻尿,變成漏尿,而且還持續發高燒。經醫生做電腦斷層掃描,發現手術時,將左側輸尿管切斷了3公分,並傷及左側卵巢。

於是,3週後,做第2次手術,剖腹,做左側輸尿管重建手術,將膀胱往上提高3公分,與輸尿管接合,膀胱變成斜的上吊。同時,剖腹時,發現被傷的左側卵巢已潰爛,一併切除左側卵巢。

手術完成,腹部縫合後,再照電腦斷層掃描,卻發現左側輸尿管重建手術,需置放的導管,位置不對。次日,做第3次手術,再剖腹,將該導管位置放妥。女士簽下所有的切結書,並付了幾筆龐大的醫藥費。

單純的子宮切除手術,卻一波三折,一個月內動了三次刀,屋漏偏逢連夜雨。

一勞永逸,變成一勞永役。

一年半過去了,剖腹的傷口,橫跨下腹部,傷口已變成纖維化的蟹足腫,連帶周邊肌肉群整日緊繃、脹痛、刺痛,腹痛、胃悶痛的症狀,未曾停止過。會不會是連續手術,造成腸粘連?

女士飢餓時,胸、胃、心窩就有灼熱感。稍微吃一點東西,就噯氣,想吐。喉嚨常如物梗,卡卡的,食道逆流。大便如羊屎狀,量少而不易排出。常頭脹,頭痛,心悸,有時心跳突然跳得很快。變成眠淺,失眠,多夢,易醒,焦慮,憂鬱。身體緊繃,肩背痠痛,皮膚過敏,四肢冰冷,卻手心熱。

手術後的每一個症狀,如雪花飄零,明明是六月熱天,卻手腳冰冷,這樣的身心「凌遲」酷刑,何時了?主治醫生說,他已盡力了,那是她終生的「功課」,天哪!

這個倒霉鬼,眼巴巴的問我:「醫生,我還有得救嗎?我痛苦得變成憂鬱症,都快撐不住了,熬不過了,好想結束生命哦!」這樣永久性的傷害,這個爛攤子,要如何收拾?我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還好,經過4個月的努力醫治,病情轉好,但還有一段好長的路要走。

行刑檯上的竇娥,一了百了;而手術檯上,千萬個竇娥,一了百不了,一樣的冤屈,不一樣的冤情,向誰訴?(全文完)

——摘編自《八面當風──絕處逢生》,(博大出版提供http://broadpressinc.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