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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同學,新朋友

都是老同學,可有些人,在大學時代根本就不認識,直到55歲這一天,才在山路上第一次真正變成新朋友。(123RF)
都是老同學,可有些人,在大學時代根本就不認識,直到55歲這一天,才在山路上第一次真正變成新朋友。(123RF)

文/YVES LIAW
那天一早出發時,天是陰的,就是那種本來會讓人想說:「這種天,真的要去爬山嗎?」的天氣。

進到山裡,天色還是灰灰的,空氣有點溼,還沒開始走路,心情其實也跟那天天氣差不多,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模糊。大家陸續到了,背著小包,穿著輕便的健行服,互相打招呼。有人一見面就很熟,有人則要先想一下:「你是哪一系的?以前是不是見過?」

說起來都算大學同學,但其實又不是那種很直接、很熟的同學。因為我們是不同系所的集合,雖然同屆,算起來都是老同學,可有些人,在大學時代根本就不認識,直到55歲這一天,才在山路上第一次真正變成新朋友。

我一直覺得,這件事很妙。

明明是老同學,卻又是新朋友。明明都曾經活在同一個年代、同一個校園裡,卻不是在最年輕的時候認識,而是繞了三十多年,等大家都被生活磨過一輪之後,才慢慢坐下來、走在一起,開始真的知道對方是誰。這種相遇,和年輕時那種一下子就熱起來、熟起來的認識很不一樣。它比較慢,也比較安靜,可是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真。

 大家陸續到了,背著小包,穿著輕便的健行服,互相打招呼。(YVES LIAW提供)

一開始上路時,大家其實看起來都差不多。可才走沒多久,差別就慢慢出來了。

有人走得很快,腳步輕,像身體裡還留著青春時代的記憶,上坡、石階都不太費力。有人才走一小段就開始氣喘,停下來喝水,額頭冒汗,表情雖然還撐著,但看得出來,是真的有點吃力。有人一路都很輕鬆,講話有一種鬆開來的感覺,聲音甚至洪亮得可以在山谷裡迴盪;也有人嘴上說笑,眼神卻還掛著生活裡沒放下的事,好像只是暫時出門,並沒有真的把原來的壓力留在身後。

那天的路線不算特別難,可是很奇怪,它就是很誠實。走著走著,你會看見很多平常坐著聊天看不出來的東西。

走了一段之後,隊伍慢慢拉長了。

有人走到前面去了,有人落在後面拍照、休息。我剛好一個人走在中間,前後都隔著一小段距離。那是一段林蔭小道,樹很高,光從葉縫裡細細落下來,地上是安靜的泥土路。四周忽然變得很靜,只剩下自己的腳步聲,還有偶爾傳來的鳥叫。

就在那個時候,我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我為什麼會在這邊?

說實在,這是我第一次跟同學們來走這種需要爬山的健行路線。55歲了,人生竟然還會解鎖這種事情。那個瞬間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既有點好笑,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感動。好像人生原本有很多條線、很多種可能,可是走到這一刻,偏偏就是這個畫面落了下來:我在山裡,一個人走在隊伍中段的林蔭小道上,前後都是同屆的人,而其中有些人,竟然是到了今天,才真正成了朋友。

那種感覺其實很難講清楚。不是什麼大道理,也不是刻意感傷,而是你忽然被眼前這一幕輕輕提醒:原來自己已經走到這裡了。活了那麼多年,走過那麼多原本以為會通往別處的路,最後竟然在這樣一個灰色的早晨,在山裡,在55歲,在一群老同學與新朋友之間,看見了此刻的自己。

 前後都是同屆的人,而其中有些人,竟然是到了今天,才真正成了朋友。(YVES LIAW提供)

也許有些事情不是此刻才發生,而是早就在時間裡慢慢醞釀,只是到了某一刻,人恰好看見而已。

其實那天的路,也很像人生。

有陰涼的林蔭,走起來很舒服;

也有泥濘的路,一不小心就會滑一下;

有彷彿怎麼爬都還沒到頭的階梯;

也有平坦的林間小道,讓人終於能慢慢喘口氣。

途中走過吊橋,腳底下微微晃,讓人想到人生裡那些以為很穩、其實也不見得真的那麼穩的時候。也看見瀑布,水一直往下沖,好像不管人間有多少心事,它都還是照樣流它的。

路邊很多花在開。那種山裡自然長出來的花,不是被修剪過的漂亮,而是一種順著季節、順著天地自己開出來的樣子。我一邊走,一邊看,心裡忽然浮出一個感覺:55歲其實也有點像這樣。不是勉強撐住的青春,而是經過風雨、經過日晒,也經過一些連自己都未必能完全解釋的事之後,還能各自開成不同的樣子,活成不同的形狀。

一路上大家聊天,聊健康,聊退休,聊工作,聊投資,聊孩子,聊近幾年的變化。有人明顯蒼老了,有人看起來還是很年輕;有人財富自由,整個人有一種鬆;有人還在努力,而那種努力不是口號,是真的還在撐。有人來這趟健行,像是在找第二春,不一定是愛情,也可能只是想找回生活裡還會心動的那一部分;也有人來,臉上透著一種「說穿了,只是想離開一下家裡」的沉重,出來透一口氣。

而我那天很深的一個感覺是,到了這個年紀,一個人怎麼走路,真的會洩露很多事。

 走過吊橋,腳底下微微晃,讓人想到人生裡那些以為很穩、其實也不見得真的那麼穩的時候。(YVES LIAW提供)

怎麼喘,怎麼停下來,怎麼看風景,怎麼回別人的話,怎麼在大家說笑時跟著笑,怎麼在爬階梯時一句話都不說,只專心看著前面的路——這些都比表面的聊天更真實。好像走著走著,每個人這些年的選擇、命運、性格、傷痕、習慣,都一點一點浮上來了。

我後來腦子裡一直浮現一句話:

確實,每個人都用自己的過去,活成了現在的樣子。

這句話年輕時聽,會覺得像個大道理。可到了55歲,卻變成一種你真的看得見的東西。不是抽象的感慨,而是很具體出現在一個人的臉上、語氣裡、肩膀上,甚至出現在他踩上階梯時那個瞬間的呼吸裡,不管是輕盈,還是沉重。

年輕時我們總以為,把人拉開的是成績、能力、機會和運氣。到了後來才知道,真正把人慢慢分開的,常常是更深的東西。是一段婚姻怎麼消耗一個人,是一場病怎麼改變一個人的氣色,是長年扛責任怎麼讓一個人的肩膀越來越低,也是一些沒有說出口的遺憾,怎麼長久的留在眼神裡。

當然,也有另一面——有些人之所以看起來還年輕,不只是因為保養得好,而是他心裡還留著一點沒有被生活磨掉的東西,可能是好奇,可能是幽默,也可能只是還願意相信,日子不會永遠只有一種樣子。現在是這樣,未來,也不一定只能這樣。

中午在山裡的農家吃飯,那頓飯我到現在都還記得。自種的青菜,真的有那種很乾淨的甜;放山雞有放山雞的香;炸溪蝦一上桌,酥酥脆脆,很快就被大家夾光;清蒸的溪魚也特別軟嫩鮮美;還有店家自己做的手工小饅頭,看起來樸實,吃起來卻特別踏實。

那一餐其實沒有什麼花俏,但不曉得為什麼,吃得特別舒服。也許是因為走了一上午,也許是因為山裡的東西就是新鮮,也許是因為到了這個年紀,開始真的明白,好的東西不一定要昂貴,不一定要排場,有時候反而就是這樣:一桌真實的食物,一群可以一起坐下來吃飯的人,這就是一個暫時不用急著去處理誰的期待與責任的午餐。

但說到底,那天最打動我的還是人。

尤其是那些「老同學,新朋友」。

我很喜歡這個感覺。年輕時在同一個校園裡,可能根本沒遇見過,也沒講過話,甚至連對方的名字都沒聽過。可是到了55歲,反而在山路上並肩走了一段之後,忽然覺得彼此是可以懂的。不是因為有多熟,而是因為都活到這裡了,很多事情其實不用講太細,彼此大概就知道那個重量在哪裡。

這也是我那天最有感觸的一點:

表面上,我們是在走同一條步道;其實每個人心裡走的,都是不同的人生山路。

有人已經翻過去了,現在走得從容;

有人還在半山腰,喘得厲害卻不能停;

有人以為自己一路都走對了,到了這個年紀才發現,現在的風景並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也有人雖然沒有特別成功、特別風光,卻慢慢學會不再跟誰比較,只求自己走得穩一點,心裡安靜一點。

吃飯的時候,太陽竟稍微露臉了;到了下午兩、三點,準備解散時,灰濛濛的天空已流露湛藍,陽光也著實暖暖的溫了我們這群疲憊的「半百人家」。

那種暖和,不是那種整片放晴的大太陽,只是絲絲光線從雲後透出來,把原本陰沉的山色輕輕照亮。可是那一瞬間,心裡很有感,因為它像極了這個年紀的人生。很多事情沒有真的解決,很多責任也還在,生活不會因為你爬了一趟山,就突然變得輕鬆起來。可是走著走著,有時候光會自己露出來一點。不是什麼戲劇性的轉變,只是讓你知道:還有光,這就夠了。至於那是不是希望,就由自己去玩味了。

表面上,我們是在走同一條步道;其實每個人心裡走的,都是不同的人生山路。 表面上,我們是在走同一條步道;其實每個人心裡走的,都是不同的人生山路。 (YVES LIAW提供)

下山的時候,我心裡一直很安靜。

忽然覺得,同學一場,走到55歲,真正值得在意的,也許早就不是誰比較成功,誰比較有錢,誰看起來比較年輕。那些東西不是不重要,只是到了這個年紀,它們都已經成了過去留下來的痕跡。

真正重要的,也許是一個人有沒有在自己的生命裡,活出一種還算平衡的樣子;有沒有在失去之後,還保有一點盼望;有沒有在長年的責任、磨損、失望和現實裡,還留住一點沒有被奪走的自己。

那天我們走的是同一條步道,回去的,卻還是各自的人生。

而我回來之後一直忘不了的,不是瀑布、吊橋、花,或哪一段特別難走的路,而是那些一半熟悉、一半陌生的臉。它們讓我明白,到了五十五歲,青春真的早就不是年齡了。真正讓一個人看起來還年輕的,也許不是外表,而是他心裡還有沒有光;真正讓一個人顯得蒼老的,也不只是皺紋,而是太久沒有期待,太久沒有喘息,太久沒有為自己活一下。

也許就是走了那麼遠之後,我們竟然還能在一條山路上,重新彼此認出來,這才是最珍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