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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隔絕的華人世界(5)

⊙龍應台

被祖國遺棄的台灣華人

了解今天的台灣,你不能不了解過去的台灣。接下來大家記得1894年的甲午戰爭,甲午戰爭打敗了要割地,李鴻章當時所說的話到今天還被台灣的政治人物拿來用。要割台灣的時候,李鴻章對慈禧太后在庭上說,台灣這個地方是個蠻荒的小島,鳥不語,花不香,男無情,女無義。這是1895年的話,1895年的話在100年後呂秀蓮還拿來用,男無情,女無義,花不香,鳥不語的這個島嶼,「中國從來就沒有在乎過台灣」。

所以,我們不能不了解歷史,我們不能用今天的國家概念套在它身上。在1895年之前,到台灣去的大部分是漳州人、泉州人,而且都是「羅漢腳」。就是說,到那兒去,是因為家鄉實在活不下去,沒辦法種地了,所以才會冒死到海上坐那個船,渡那個海峽,九死一生,到蠻荒之地台灣去墾荒。那個時候,如果問在台灣的漢人你是什麼人,他不會說我是中國人,沒這個概念,這是現代的概念,他的答案一定是我是泉州人,他是漳州人,兩地的地方概念。這兩地的人天天打架,搶地啦,哪塊地比較好,哪個地方有河流水,就是好的。

在1895年台灣割給日本的消息傳出的時候,有個有名的士紳叫朱紅甲,他的詩描述當台灣人民聽到中國被打敗了,就把台灣割掉,讓你去做日本人的時候,台民的反應是什麼。朱紅甲那首流傳得很廣,詩是這麼說的,他講,台民「若午夜暴聞轟雷」,好像半夜聽到轟雷,「驚駭無人色」,面無人色,「奔相走告,聚哭於市中」,在大街上,大家聚起來放聲大哭。「夜以繼日,哭聲達於千里」。

那時候,日本政府有一個還蠻文明的規定,給你兩年的時間,不願意做日本人的,你可以走,願意歸順的,就留下來。1896年,朱紅甲寫了《離台詩》,他決定離開,其中這兩句「宰相有權能割地,功臣無力可回天」,流傳最廣。我說,尤其是大陸的朋友,你要想了解今天台灣人的任何組織的話,你得要從歷史的潮流一步步走過來看,這首詩最後一句是「回首河山亦黯顏」,很悲傷的詩,很沉痛的心情。

日本殖民下的台灣華人英魂

有個在1894年割地時剛出生,後來被台灣的某些文學史家評為「台灣文學之父」叫賴河的嘉義人,他一出生,就變日本人了,是1943年死的。他曾經被日本人關到監牢裡,因為他一輩子拒絕寫日文,永遠是用漢字寫作,而且他還相當受魯迅影響,所以賴河曾經試圖用白話文在台灣寫短篇小說,他短篇小說寫得特別精彩。

這個人一生拒絕用日文來寫東西,甚至寫的帳單,他都不用日文,他都用漢文來寫。他有一首詩,跟大家來分享。《初夏遊劍潭山寺》,劍潭,是臺北的圓山飯店旁邊那個地方,叫作劍潭,它下面有個寺廟。賴河怎麼寫的呢?「一葉扁舟戰緩風,劍光隱約有無中,層層急浪磨天壁,滾滾流波落日紅。家國興亡有一份,子孫不肖負前功,我來獨向空潭哭,煙水茫茫盡向東。」這是賴河大約在1940年左右所寫的詩,可以看到在日本人統治台灣期間,日本統治台灣的手段跟它統治韓國的手段、朝鮮的手段是不一樣的。

它對朝鮮採用的是高壓的、鎮壓的,它反彈率特別大,它對台灣採用懷柔的,比如說,同樣要你改宗教更改姓名,它對韓國人說,你不改的話,你就要坐牢,但在台灣它是用獎勵的方式,如果你改的話,你就會得到更多的名,你就會得到什麼什麼東西,方式是完全不一樣的,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韓國人和台灣人對於日本人的感覺是不一樣的。但是即使在那樣一個情況裡頭,你都有一個先驅者,像賴河這樣的一個文學家、這樣的一個作家、詩人,日本已經統治台灣40年之後,賴河還用這種心情來看他的被統治的處境(待續)。

──轉自《新世紀新聞網》◇